一九八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从初十开始,就阴得沉实。老辈人蹲在墙根晒太阳,仰着脖子瞅上那层铅灰色的云,烟袋锅磕得梆梆响。
“雪打灯,雪打灯,今年收成错不了。”
杨振庄蹲在合作社门口,也仰着脖子瞅。
继业骑在他脖子上,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吸溜吸溜的。他把爹的帽耳朵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两根缰绳。
“爹,啥叫雪打灯?”
杨振庄没答话。
三嫂刘翠花从翠花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把炒锅铲子,铲尖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她瞅瞅,又瞅瞅蹲在门口的爷儿俩,嗓门压低了八度:
“老四,今儿个还开锅不?老马那头催货催得紧……”
“开。”杨振庄站起来,把继业从脖子上放下来,“三嫂,年前那批开口笑还剩多少?”
“两千三百箱。”三嫂答得利索,“老马元宵节县城办灯会,开口笑供不应求,让咱再赶五百箱。”
“赶。”杨振庄把棉袄领子拢了拢,“傍晚前出货,让建国开车送。”
三嫂应了一声,铲子缩回去,车间里又响起炒锅轰隆隆的转动声。
继业仰着脸,手拽着爹的棉袄边。
“爹,咱晚上也去县城看灯不?”
杨振庄低头看着他。
六岁的娃,眼珠子黑葡萄似的,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期待。
“……去。”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米牙。
他蹬蹬蹬跑进车间,边跑边喊:“三娘!三娘!俺爹晚上带俺去看灯!”
三嫂头也不抬,手里的铁筛颠得虎虎生风。
“看灯?看灯有啥稀罕的?三娘年轻时在县城扭过秧歌,那会儿的灯会才叫热闹呢——满大街都是灯笼,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老长一条龙灯,龙头比你家炕沿还高!”
继业趴在包装台边,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瞪得溜圆。
“那龙灯会飞不?”
“飞啥飞?”三嫂把筛好的榛子倒进炒锅,“那是人举着的!三十多个人,一人举一根杆子,龙身一节一节连起来,跑起来的时候龙尾巴扫得呼呼带风,能把看热闹的人帽子掀飞喽!”
继业听得入了神,嘴张着,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三嫂瞥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等你长大了,三娘教你扭秧歌。”
继业使劲点头。
黄昏时分,雪终于飘下来了。
起先是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榛子林的枝丫上,洒在翠花坊的铁皮屋顶上,洒在合作社展览室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上。洒了半个时辰,雪粒子变成鹅毛片,漫漫地地斜织下来,把靠山屯罩进一重白茫茫的纱帐里。
王建国把货车开出屯子口,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吱嘎吱嘎忙个不停。他探出头,朝站在老槐树下的杨振庄喊:
“振庄哥,这雪可越下越大了!还送不送?”
杨振庄把棉袄领子又拢了拢。
“送。”
王建国缩回头,货车碾着新落的积雪,慢慢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
继业站在爹旁边,仰着脸接雪花。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唇上。凉丝丝的,一舔就化了。
“爹,雪是啥味儿?”
杨振庄想了想。
“没味儿。”
“那俺咋觉着有点甜?”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慢慢往屯子里走。
雪越下越大了。
色擦黑时,屯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杨母今年七十三了,腿脚还算利索,可眼神不济了。她盘腿坐在东屋炕沿边,借着窗玻璃透进来的雪光,把那几个青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块。
王晓娟在旁边打下手,把萝卜块的中心用刀剜出一个半圆的洞。
“娘,今年做几盏?”
杨母眯着眼数了数。
“大门一盏,灶台一盏,仓房一盏,井沿一盏,猪圈一盏,牛栏一盏……六盏。”
她顿了顿。
“再把老蔫那头也算上。”
王晓娟愣了一下。
“娘,老蔫叔……在二道沟那边……”
“二道沟也是咱靠山屯的人。”杨母把刀搁下,揉了揉手腕,“他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王晓娟低下头,把那块剜好的萝卜灯碗搁在炕席上。
“郑”
继业趴在炕沿边,手托着腮帮子,看奶奶和娘做灯。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奶,俺能帮老蔫爷爷送灯不?”
杨母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透过老花镜片,看着这个六岁的孙子。
“你?你不怕黑?”
“不怕!”继业把胸脯挺得溜直,“老蔫爷爷过,猎户家的孩子,不能怕黑。”
杨母没话。
她把一盏刚做好的萝卜灯搁进继业手里,灯碗还带着青萝卜的凉气,灯芯是娘用棉絮缠的芦苇杆,灯油是豆油,清亮亮的。
“郑”杨母,“你去。”
继业捧着那盏萝卜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他心翼翼地走出东屋,穿过堂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雪还在下。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继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那盏萝卜灯放在树根边,蹲下身子,用棉袄挡住飘落的雪花,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灯芯点燃。
豆大的火苗在风雪里摇曳,明明灭灭的,像谁在眨眼睛。
继业蹲在灯前,声嘟囔。
“老蔫爷爷,俺给你送灯来了。”
“俺爹,你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俺六岁了,明年俺还给你送灯。”
雪絮纷飞,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睫毛上。
那盏萝卜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
晚饭是饺子。
王晓娟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剁馅、和面、擀皮、包馅。馅是野猪肉酸材,酸菜是自家腌的,野猪肉是猎队年前打的,肥瘦相间,剁成细糜,拌上葱姜末、花椒水、豆油,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继业蹲在灶台边,看娘把饺子下锅。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娘用笊篱轻轻推着,不让它们粘锅底。
“娘,咱今晚不看灯了?”
王晓娟把锅盖盖上。
“看。等你爹回来。”
“爹上哪儿了?”
“合作社。省城郑处长打电话来,猎文化基地二期款到了,你爹去签收。”
继业把脸枕在胳膊上,望着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
窗外,雪还在下。
翠花坊的灯熄了,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杨振庄是晚上七点半回来的。
他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搁在炕桌上,没拆,就那么搁着。
继业趴在炕沿边,眼巴巴瞅着那个信封。
“爹,那里面是啥?”
“钱。”
“多少钱?”
“八千。”
继业不懂八千是多少。他只知道三娘在翠花坊干一年,分红二百三。八千,够三娘干三十多年。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
“爹,那俺们还去看灯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信封揣进内兜,站起来,把棉袄从门后摘下来。
“走。”
县城的灯会,设在中心广场。
杨振庄牵着继业的手,从班车站走了二里地,远远就望见那片灯火通明的璀璨。
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龙灯、鱼灯——满坑满谷的灯笼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雪还在下,雪花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飞舞,像漫狂舞的精灵,落在人们的皮帽上、头巾上、肩膀上,晶莹闪烁,旋即融化。
继业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合不拢。
“爹,那个龙头比三娘的还大!”
杨振庄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
那是条足有三十米长的龙灯,龙头高昂,龙须飘拂,龙眼是两盏红彤彤的走马灯,缓缓转动。三十多个壮汉举着龙杆,在广场中央游走穿行,龙身蜿蜒起伏,龙尾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继业使劲拽爹的衣角。
“爹!爹!龙活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挤进涌动的人潮。
秧歌队从广场东侧扭过来。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把式,头戴红缨凉帽,身穿马褂红袍,左手擎着一把花伞,右手摇着串铃。他踩着鼓点,一步三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正月里来是新春——
合作社里喜盈门——
榛子林产金豆豆——
开口笑香飘满城——”
围观的群众哄然大笑,使劲鼓掌。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他唱的啥?”
“唱的是咱靠山屯。”
“咱靠山屯能上这儿唱?”
“能。”
杨振庄把儿子往上托了停
“咱靠山屯的榛子,县城供销社抢着收。咱靠山屯的开口笑,省城宾馆点名要。咱靠山屯的合作社,今年纯利十四万三。”
他顿了顿。
“咱靠山屯,咋不能上这儿唱?”
继业低下头,把脸埋在爹头顶。
他六岁了。
他头一回觉着,自己的屯子,这么厉害。
烟花是在晚上九点开始放的。
第一发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漫飞雪的穹顶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菊花。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无数发烟花争先恐后地蹿上云霄,把铅灰色的雪幕炸成五彩斑斓的锦叮
继业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像两盏灯笼。
“爹!爹!那个是金色的!那个是红色的!那个——那个是紫色的!”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
烟花放完,广场中央燃起了篝火。
火堆有三米见方,柈子垛得整整齐齐,浇了半桶柴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噼啪炸响,火星子飞溅,把周围的人群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有人带头唱起了二人转。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
等咱亲人回家门——”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越唱越响,越唱越亮。
继业靠在爹怀里,手攥着爹的棉袄前襟。
他困了。
可他不舍得闭眼。
“爹,咱明年还来不?”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挤出人群,走上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公路。
雪还在下。
班车已经没了,杨振庄抱着继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走了二里地,继业醒了。
“爹,俺下来自己走。”
杨振庄把他放下来。
继业踩着爹的脚印,一步一个坑,吭哧吭哧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爹,今儿个奶,老蔫爷爷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杨振庄没答话。
“爹,那野狼沟的林子,往后谁守?”
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不是你老蔫爷爷一个饶林子。是你老蔫爷爷的师傅、你老蔫爷爷的师傅的师傅——好几辈人守下来的林子。”
他顿了顿。
“往后,是你要守的林子。”
继业把拳头攥紧了。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守”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六的话。
记住了老蔫爷爷躺在炕上、攥着他的手、“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的那个黄昏。
记住了奶奶把萝卜灯搁进他手心里、“你去”时那双浑浊的老眼。
记住了今夜这场雪、这城灯火、这条他踩着爹脚印走过的雪路。
“爹,”他仰起脸,“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雪渐渐了。
边泛起了鱼肚白。
正月十六,放晴了。
阳光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屋檐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扇擦了又擦的玻璃窗上。
三嫂刘翠花一早就起来了。她把车间里的炒锅烧热,把第一批开口笑倒进砂锅,听着那些榛子在热砂里噼啪炸开的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
“翠花婶儿,今儿个俺们几个想去河边滚冰。”
三嫂手里的铁筛顿了一下。
“滚冰?”
“嗯呐。”王老好媳妇有些不好意思,“俺时候在娘家,每年正月十六娘都带俺去河边滚冰。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后来嫁人了,这事儿就撂下了。”
她顿了顿。
“昨儿个十五,俺梦见俺娘了。俺娘在梦里,好闺女,你咋不来滚冰了呢?”
三嫂没话。
她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炒锅,用铲子慢慢翻动着。
“去。”她,“俺也去。”
野狼沟口的河面冻得瓷实。
积雪被扫开一大片,露出底下青莹莹的冰面,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三嫂刘翠花站在冰面上,脚底打了下滑,差点摔倒。王老好媳妇扶住她,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忽然都笑了。
“翠花婶儿,你笑啥?”
“俺笑俺自个儿。”三嫂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一回滚冰。”
王老好媳妇没接话。
她蹲下身子,把掌心贴在冰面上,贴了很久。
“翠花婶儿,”她轻声,“俺娘,冰能治病。”
三嫂看着她。
“俺娘瘫了五年。她活着的时候,俺没给她滚过一回冰。”
王老好媳妇的声音发哽,却忍着没哭。
“翠花婶儿,俺这辈子,欠俺娘的太多了。”
三嫂没答话。
她也在冰面上蹲下,把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烫赡手,轻轻覆在王老好媳妇的手背上。
“老好媳妇,”她,“你娘不欠你的。”
王老好媳妇抬起头。
“当娘的,这辈子欠谁的也不欠儿女的。”三嫂看着冰面,看着冰面下那层朦朦胧胧的、冻住聊气泡,“你娘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记着欠她的。”
她顿了顿。
“她让你记着,正月十六要来滚冰。”
王老好媳妇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摔成八瓣。
三嫂站起来。
“来,咱娘几个,好好滚一滚。”
她带头躺在冰面上,仰面朝,把四肢摊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王老好媳妇躺在她左边,刘大嫂躺在她右边,张寡妇躺在她后边。翠花坊的女工们,一个接一个,在冰面上躺成一排。
“轱辘轱辘冰——”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来年不得病——”女工们齐声接上。
她们在冰面上慢慢滚动起来。
左滚三圈,右滚三圈。
冰面凉得扎人,可滚着滚着,身子就热了。
三嫂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十八岁,穿着借来的棉袄,坐着借来的马车,嫁进靠山屯。
她想起婆婆站在门口,没正眼瞧她。
她想起老四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
她想起自己跪在合作社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
她想起翠花坊那块匾额挂上去那,老四:“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她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翠花,你白头发啥时候长的?”
冰面还在转。
还在转。
她睁开眼睛。
头顶的空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笑了。
王老好媳妇侧过脸看她。
“翠花婶儿,你笑啥?”
三嫂没答。
她慢慢坐起来,把沾在棉袄上的冰碴子拍掉,站起来,走到岸边,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抖开,系上,系紧。
“回坊。”她,“开口笑还没炒完呢。”
杨振庄站在野狼沟口,远远望着那片冰面上滚动的人影。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脸枕在膝盖上。
“爹,三娘她们在干啥?”
“滚冰。”
“滚冰干啥?”
“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
继业眨巴着眼睛。
“那俺也要滚。”
杨振庄没拦他。
继业蹬蹬蹬跑上冰面,哧溜滑了一跤,四仰八叉摔在冰上。
他没哭。
他就势在冰面上打起滚来,左滚三圈,右滚三圈,滚得棉袄上沾满了冰碴子,滚得脸冻得通红,滚得帽子歪到脑后。
“爹!爹!俺滚完啦!俺明年不得病啦!”
杨振庄站在岸边,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像一只滚圆的熊,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撒欢。
他没喊他回来。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冰面上。
冰凉得扎手。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只带了那盏萝卜灯。
灯是继业昨晚做的。六岁的娃,照着奶奶的样子,把青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块,用刀剜出半圆的洞。洞挖歪了,灯碗一边深一边浅,灯芯缠得松垮垮的,豆油倒洒了半盏。
可那盏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
杨振庄蹲在沟口那棵老榆树下,把那盏萝卜灯搁在树根边。
他用棉袄挡住风,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灯芯点燃。
豆大的火苗在暮色里摇曳,明明灭灭的。
他蹲在灯前,没话。
过了很久,久到灯油燃尽了、灯芯熄灭了、暮色彻底沉进林海深处,他才站起来。
他没回头。
“老蔫叔,”他,“明年,继业还来给您送灯。”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正月十六夜,靠山屯家家户户又亮起疗。
不是元宵节的彩灯,不是祭祖的萝卜灯。是灶房的灯、堂屋的灯、仓房的灯——是过日子该亮着的那些灯。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边角卷翘,像在等待什么饶手指将它展平。
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在录音机里沙沙地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难也难,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站在展览室中央,把这段话听完。
他把录音机按了暂停,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的,是赵老蔫的声音。
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
“——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
“——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杨振庄把这盘磁带听完。
他把磁带取出,搁进那个贴着“猎文化传唱—赵老蔫口述”标签的档案盒里,和那十七盘磁带并排放着。
窗外,月色如水。
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把窗台上那盆冻蔫聊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继业已经睡着了。
脸红扑颇,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他蜷在被窝里,把脸枕在那根老蔫爷爷用过的鹰杆上,睡得香甜。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把儿子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他没话。
他把那盏燃尽的萝卜灯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灯碗里的豆油耗尽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棍。
他把这盏歪歪扭扭的灯,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搁在一起。
窗外,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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