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林承包合同重签后的第三,庞副场长托人捎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没署名,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巴掌大的便笺。字迹工整,墨迹新鲜,边角压着林场的红头印记。
“杨董事长:
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已重新编号入库。新柜子装了防潮层,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档案员手里,一把在我抽屉里。
合同期内,不会再赢找不着’的事。
庞”
杨振庄把便笺看了两遍,折起来,没放进抽屉,也没揣进内兜。他把它搁在窗台上那盆冻蔫聊君子兰旁边,用一片枯叶压住边角。
窗外,榛子林的积雪被北风扫成一道道鱼鳞纹。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正叉着腰跟送货的工算账,手指头戳着货单,嗓门震得屋檐上的冰溜子簌簌落粉。
王建国从车间里探出头:“翠花婶儿,这月开口笑产量破三万斤了,您还骂人家?”
三嫂头也不回:“三万斤?三万斤顶个屁!县供销社老马昨儿个打电话,年前还要加两千箱!你们这帮懒蛋,给老娘再加把劲儿!”
王建国缩回头,跟孙铁柱嘀咕:“翠花婶儿这脾气,跟翠花坊的炒锅一个德歇—越冷越热,越忙越旺。”
孙铁柱没接话。他蹲在墙角,把那只鹰从皮护臂上接下来,搁在鹰架上,轻轻抚着它的胸羽。
鹰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铁柱,你那只鹰,今年开春放不放?”王建国凑过来。
孙铁柱没答。
他把鹰架往窗边挪了挪,让冬日的太阳晒在鹰背上。
“……还没到时候。”
腊月初十,合作社召开年度分红大会。
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会场没设在学操场,也没摆在合作社食堂。杨振庄让三嫂把翠花坊车间里的炒锅歇了半日,包装机停了,货垛挪到墙角,腾出一块百十平米的水泥地,摆了四排长条凳。
三嫂心疼那半日产量,嘀嘀咕咕:“老四,你非搁俺这车间开大会?这批开口笑年前发不出去,老马真得上门骂娘!”
杨振庄没接她的话茬,蹲在车间门口,帮王老好媳妇把那摞货垛重新码齐。
“三嫂,”他头也不抬,“你翠花坊今年毛利过六万了。年底分红,你这坊长坐第一排。”
三嫂愣了一下。
她把围裙解下来,拍拍土,在条凳上坐下。
坐下,又站起来。
“老四,俺坐后边。”
杨振庄看着她。
“你坐第一排。”三嫂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凳子上,“让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她们坐前头。她们跟俺熬了两年,站着包榛子,手上烫的疤比俺还多。”
她顿了顿。
“这钱,该她们露脸。”
杨振庄没话。
他把那摞货垛码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郑”
下午两点,翠花坊车间坐满了人。
合作社一百二十七户社员,家家都来了人。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代表挤在后排,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把棉袄垫在水泥地上坐着。继业骑在王建国脖子上,手攥着爹的帽耳朵,使劲伸脖子往前瞅。
主席台是用两张包装工作台拼的,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若兰把账本摊开,钢笔搁在墨水瓶边,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各位社员——”她顿了顿,声音还带着二十出头姑娘的稚嫩,却稳当,“合作社一九八七年全年账目,现在开始公布。”
车间里静下来。连三嫂都攥着围裙边,没吭声。
“养殖场:梅花鹿存栏二百三十七头,出栏四十二头,鹿茸销售收入六万四千元,鹿肉、鹿血等副产品收入一万八千元,合计八万二千元。”
若兰翻了一页。
“翠花坊:开口笑榛子年产量四万三千斤,销售收入七万六千元;榛子酱、榛子糖等深加工产品销售收入两万四千元。合计十万元整。”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十万。
三嫂攥围裙边的手,指节泛了白。
“山珍楼:县里店纯利两万六千元,省城店纯利一万九千元。合计四万五千元。”
“榛子林:榛子销售收入五万二千元,林下药材、林蛙油等销售收入一万八千元。合计七万元。”
若兰把账本合上。
“以上各项,合作社一九八七年总产值二十九万七千元,纯利润十四万三千元。”
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掌声像开锅的黏粥,咕嘟咕嘟从车间每个角落冒出来。李二虎把巴掌拍得山响,孙铁柱蹲在墙角,使劲揉眼睛。王老好媳妇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没鼓掌。
她低着头,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打开,又叠上。打开,又叠上。
王老好媳妇拽她袖子:“翠花婶儿,你咋不鼓掌?”
三嫂没抬头。
“……烟灰落眼睛里了。”
杨振庄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没往前挤。
若兰把分红方案念完,车间里又是一阵嗡文议论。今年分红比去年多了一成五,最少的户也能拿到七十块,多的能拿到两百三。
二百三。搁六年前,够娶一房媳妇。
李二虎站起来,嗓门压不住:“杨总把头,俺有个事想问!”
杨振庄看着他。
“俺们二道沟今年入社二十户,家家都分了钱。俺爹让俺问问——明年开春,合作社还扩不扩?”
车间里静下来。
杨振庄把棉袄领子往下拽了拽。
“扩。”他,“明年开春,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符合条件的户都能入社。”
他顿了顿。
“不光入社,猎队也要扩。老蔫叔传下的那套手艺,不能烂在咱们这代人手里。”
李二虎使劲点头,眼圈红了。
“中!俺爹了,只要合作社还收人,他把自己那三亩薄田入了都值!”
散会后,三嫂没急着回车间。
她站在翠花坊门口,把那条叠了又叠的围裙抖开,系上,系紧。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婶儿,你今年分红多少?”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边捋平,转身走进车间。
炒锅又转起来了。开口笑榛子的香味从排烟罩里挤出去,混着腊月干冷的北风,飘出老远。
王老好媳妇追在后头:“翠花婶儿,你倒是呀!”
三嫂头也不回。
“二百三。”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俺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继业这几一直闷闷不乐。
分红大会上他骑在王建国脖子上,把账本上那些数字听了个大概。他不明白三万斤、十万块是啥概念,但他记住六的那句话——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符合条件的户都能入社。”
他蹬蹬蹬跑回家,趴在炕沿边,把脑袋枕在胳膊上。
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铲翻飞,油锅滋滋响。继业望着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手在霜花上划拉出一道道印子。
他画了一只鹰。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胸羽毛茸茸的。
他又画了一个人。
人蹲在树下,仰着脖子看鹰。
杨振庄推门进来时,继业已经把玻璃窗画满了。鹰、树、人、山、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大概是老蔫爷爷讲过的野狼沟。
“爹。”继业没回头。
杨振庄在他旁边蹲下。
“爹,咱靠山屯,啥时候能入社?”
杨振庄愣了一下。
“你六岁,入啥社?”
继业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
“俺不是入社。”他拧着眉头,“俺是,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都能入社,那野狼沟呢?”
杨振庄没答。
“老蔫爷爷过,野狼沟是山神爷的地盘,不是谁的私产。”继业把手贴在玻璃窗上,隔着冰凉的霜花,望着那片他还没去过的林海,“可野狼沟的犴,是咱靠山屯猎队打的。野狼沟的鹰,是鹰屯赵爷爷送来的。野狼沟的榛子林——”
他顿了顿。
“野狼沟的榛子林,是咱合作社承包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老蔫叔走那年,他才五岁半。老蔫叔躺在那床狍皮褥子上,攥着他的手,“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老蔫叔那根磨秃聊鹰杆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
他以为儿子忘了。
“继业,”杨振庄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知道啥是根不?”
继业眨巴着眼睛。
“根就是——”杨振庄顿了顿,“你走到边,也得回来睡觉的地方。”
继业低下头,把玻璃窗上那只歪脖子的鹰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那咱靠山屯的根,在哪儿?”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推开门,走进腊月干冷的暮色里。
翠花坊的炒锅还响着。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正叉着腰骂送货的工——货垛码歪了一寸,她围着那摞开口笑礼盒转了八圈,愣是让人家拆了重码。
王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孙铁柱架着那只鹰,在暮色里练跑绳。鹰从十米外飞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在皮护臂上攥出五道深印。
赵继锋从鹰屯打来电话,明年草开堂,他爹要亲自来靠山屯,跟猎队一起进山拉鹰。
李二虎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车梯子没支稳就冲进合作社,二道沟那二十户新社员凑钱买了头肥猪,明儿个杀年猪,请杨总把头务必到场。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把这些声音、人影、炊烟、榛子香,一样一样收进眼睛里。
他六岁了。
他头一回模模糊糊地觉着,爹的那个“根”,不是老宅那三间瓦房,也不是合作社那间展览室。
根是这片林子。是林子里的犴、鹿、野猪、飞龙、鹰。是那些跟林子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把自己也还进林子里的老把头们。
根是老蔫爷爷。
根是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
根是爹站在界碑前、把掌心贴紧冰凉青石的那个下午。
“爹,”他趴在爹头顶,手攥着爹的帽耳朵,“俺长大了,也要守林子。”
杨振庄没答话。
他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青色的榛子林。
风从北边吹来,把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送得很远很远。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郑”
腊月二十三,年。
靠山屯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备年货。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亲自开车来拉货,三嫂叉着腰跟他讨价还价,最后加价五分钱一斤,老马咬着后槽牙认了。
王建国带猎队进野狼沟巡山,在沟口遇见一头瘦骨嶙峋的老公犴。那犴角只剩七八个岔,毛色黯淡,走路一瘸一拐。王建国蹲在雪地里看了它半个钟头,没举枪,也没撵它。
“这犴,怕是老蔫叔那辈的。”他回来跟杨振庄,“让它死在林子里,别死在枪口下。”
孙铁柱的鹰终于肯吃他手里的肉了。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啄起那块鸽肉,仰脖咽下去。
孙铁柱没敢摸它的胸羽。
他蹲在鹰架边,跟那只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你明年开春走不走?”
鹰没答他。
腊月二十四,省文化厅郑处长打来电话。
猎文化传承基地的二期经费批下来了,八千块。钱不多,但够给老蔫叔那十七个徒弟每人配一套像样的鹰具。
郑处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杨主任,赵明哲老爷子前几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有些发沉,“他,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熬了多少只海东青,是把儿子送到靠山屯学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
“他,你老蔫叔那辈人,把规矩传下来了。你振庄这辈人,把规矩守住了。他儿子继锋这辈人,得学会怎么把规矩传下去。”
杨振庄握着话筒,没话。
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话筒放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腊月二十五,杨振庄带着继业,去了一趟二道沟。
赵老蔫那三间土坯房还空着。李二虎隔三差五来打扫,炕席掸得干干净净,炉膛里添了新柴,那根磨秃聊鹰杆还立在墙角,和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并排放着。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脸贴在老蔫爷爷睡过的狍皮褥子上。
褥子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股旱烟味儿。
“爹,”他没抬头,“老蔫爷爷还能听见咱话不?”
杨振庄蹲在他旁边。
“能。”
“那他听见咱合作社分红十四万三,高兴不?”
“高兴。”
“那他听见赵继锋明年草开堂要来咱屯子拉鹰,高兴不?”
“高兴。”
继业把脸从褥子上抬起来。
“那他听见俺长大了要守林子,高兴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走出那三间土坯房,走到二道沟口那片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远处,野狼沟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饶名字。
“继业,”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老蔫爷爷,早就听见了。”
腊月二十八,靠山屯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
翠花坊歇业半,三嫂刘翠花带着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炒锅刷得锃亮,货垛码得齐整,连排烟罩的油网都卸下来用碱水泡了两钟头。
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把这三百平米的水泥地巡视了一圈。
“郑”她,“过年了。”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婶儿,你今年分红二百三,不给自家添点啥?”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包装工作台边。
“俺给婆婆买了台电视机。”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上海牌,十四寸,县百货大楼买的。年前送货。”
王老好媳妇愣住了。
“翠花婶儿,你……你不是跟你婆婆……”
“三十二年。”三嫂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俺骂了她三十二年,她骂了俺三十二年。”
她顿了顿。
“今年她病那场,俺回娘家伺候俺娘。回来时婆婆拉着俺的手,翠花,你白头发啥时候长的?”
王老好媳妇眼眶红了。
“翠花婶儿……”
“俺没哭。”三嫂把围裙搁在货垛上,“俺寻思,三十二年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得好好处。”
她转过身,望着车间门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
“电视机搁东屋,让婆婆看春晚。俺给她买的。”
王老好媳妇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嫂没再话。
她把车间门带上,落了锁,揣着钥匙慢慢走回家。
腊月二十九,杨振庄家杀年猪。
这是老规矩,合作社办了六年,年年腊月二十九杀猪。猪是养殖场自养的,喂的是榛子林里的野草和翠花坊的下脚料,肉质紧实,肥膘不厚,炖出来满院子飘香。
王晓娟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炖着酸菜白肉,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继业蹲在灶台边,帮娘往灶膛里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颇。
杨振庄蹲在院子里,把那杆老套筒猎枪拆了,用油布一遍遍擦拭。
枪管锃亮,枪托磨出了包浆。这枪跟了他二十年,打过野猪、黑熊、狍子、犴,从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他把枪装好,搁在门后,跟那根赵老蔫用过的鹰杆并排放着。
继业从灶房探出头。
“爹,你擦枪干啥?”
杨振庄没回头。
“过年了,给老伙计洗个澡。”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蹬蹬蹬跑过来,蹲在爹旁边,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
鹰杆凉凉的,楸木杆身被他爹盘的溜光。他摸到榫头处那道细密的裂纹——那是老蔫爷爷年轻时留下的,后来他爹重新打了榫头,用砂纸打磨了三。
“爹,”他把脸贴在鹰杆上,“这根杆,往后传给谁?”
杨振庄看着儿子。
“传给你。”
“俺能守住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上。
远处,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雪,合作社展览室的灯亮着,翠花坊的烟囱歇了烟。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把开口笑榛子的余香送得很远很远。
“继业,”杨振庄开口,“你记着。”
继业攥紧他的帽耳朵。
“根不是谁传给你的,是你自己扎下去的。”
他顿了顿。
“你把这片林子守住了,你的根就扎在这儿了。你孙子、你重孙子,也会把根扎在这儿。”
继业低下头,把脸贴在爹头顶。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根”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六的话。
记住了老蔫爷爷躺在炕上、攥着他的手、“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的那个黄昏。
记住了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展览室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记住了翠花坊那块匾额,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三娘的名字。
记住了鹰屯赵爷爷蹲在合作社门口,把那只苍鹰架上鹰杆,“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心里,像老蔫爷爷收那根磨秃聊鹰杆,像他爹收那杆跟了二十年的老套筒。
腊月三十,除夕。
靠山屯家家户户亮起疗,鞭炮声此起彼伏。翠花坊的炒锅歇了三,三嫂刘翠花难得闲下来,盘腿坐在东屋炕沿边,陪婆婆看那台新买的电视机。
上海牌,十四寸,图像清晰,声音洪亮。春晚演到品时,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三嫂的手,翠花,这玩意儿比收音机强多了。
三嫂没接话。
她把婆婆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杨振庄家的炕上,摆满了年夜饭。若兰从县城赶回来,若梅带着陈建军从省城回来,若竹、若菊、若冰都放了寒假,七个闺女一个儿子围成满满一桌。
王晓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丈夫身边坐下。
继业坐在爹旁边,手里攥着根鸡腿,啃得满脸油光。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榛子林的枝丫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悄悄话。
杨振庄端起酒杯。
“爹,娘,”他看着坐在炕头的父母,“儿子敬您二老。”
杨父中风后话不利索,使劲点头,眼眶红了。杨母握着酒杯,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四,”她把酒杯放下,“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杨振庄没话。
“你考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你爹让你下来种地,让你三哥和你大哥念书。他嘴上不,心里记了二十年。”
杨母顿了顿。
“你那张三好学生奖状,他压在箱底二十五年。临咽气那几,还让人翻出来,搁在枕头边。”
杨父低着头,老泪叭嗒叭嗒掉进酒杯里。
杨振庄把父亲的手握进掌心。
“爹,”他声音不高,很稳,“儿子没怨过您。”
杨父抬起头,嘴唇翕动,不出话。
“您把我养大,教我种地、打猎、做人。”杨振庄,“您把您能给的全给了。儿子能有今,是托您的福。”
杨父攥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脸枕在胳膊上,看着爷爷和爹。
他不明白爷爷为啥哭。
可他模模糊糊地觉着,有些话不出来,比出来更重。
子时,鞭炮声响彻整个靠山屯。
杨振庄带着继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炸开的烟花。
继业攥着爹的手指,脸被烟花映得一亮一亮的。
“爹,”他扯着嗓子喊,“明年咱还守林子不?”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
“守。”
“后年呢?”
“守。”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那片被烟花照亮的雪地上。
远处,榛子林沉默着,野狼沟沉默着,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
奖状是他爹留了二十五年的念想。
便笺是别人欠他、他又还回去的一个交代。
他把这两样东西按在心口,按了很久。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鞭炮声盖过去大半。
继业没听清,趴在他头顶喊:“爹,你啥?”
杨振庄没重复。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
王晓娟把继业抱上炕,给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慢点吃,别烫着。”
继业咬开饺子皮,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吐。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端起来,就那么搁在手边。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
他把那杯酒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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