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老黑山,五花山色正浓。
柞树红了,红得像着了火;桦树黄了,黄得像镀了金;松树还绿着,绿得发黑发暗。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幅泼了墨的油画。空气里飘着一股酸甜的味儿,是五味子熟了。
五味子这东西,是东北山里的宝贝。藤本植物,缠在树上,一串一串的果子,红得像玛瑙,酸酸甜甜的,能入药,能泡酒,能当调料。老辈人,五味子五味俱全——酸、甜、苦、辣、咸,啥味儿都有,所以叫五味子。但其实最突出的还是酸,新鲜的五味子咬一口,能把饶牙酸倒。
郭春海早就惦记着五味子了。
头晚上,他跟乌娜吉:“明咱俩进山采五味子,今年五味子结得多,能采不少。”
乌娜吉正在纳鞋底,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活,:“校安儿和雪儿呢?”
“让他们在家,海也让孙大娘看着。咱俩去,快一些。”
“校”
第二,刚蒙蒙亮,两口子就起来了。郭春海穿上旧衣服,背上大背篓,腰里别着砍刀。乌娜吉也穿上旧衣服,头上包着花头巾,背上一个大柳条筐,手里拎着一把剪子——剪五味子用的,比手掐快。
孙大娘过来抱郭海,郭海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抓她的头发。孙大娘笑着躲开,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去吧去吧,海在我这儿你放心。”
郭安和郭雪还在睡,乌娜吉给他们盖好被子,跟着郭春海出了门。
山路不好走,露水很大,走了一会儿,裤腿就湿透了。乌娜吉走在前面,郭春海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不话,只顾着赶路。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一条山沟。这条沟叫五味子沟,是孙把头告诉郭春海的,这里的五味子最多,藤蔓缠得满树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远远就能看见。
果然,一进沟,乌娜吉就看到了。山坡上、沟塘边、树上,到处都是五味子的藤蔓,一串串红果子挂在藤上,像一串串灯笼,红得耀眼,红得喜庆。
“爷,这么多!”乌娜吉惊讶地喊了一声。
郭春海笑了:“多吧?孙大爷这条沟里五味子最多,今年雨水好,结得更多。”
两口子放下背篓和筐,开始采五味子。
郭春海采果子,乌娜吉挖藤根。五味子全身是宝——果子能入药,能泡酒;藤根也能入药,比果子还值钱。老辈人,五味子藤根能安神、能补肾、能治失眠,城里人稀罕这东西。
郭春海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缠满了五味子的藤蔓,一串串红果子挂在头顶,伸手就能够着。他揪下一串五味子,看了看,果子饱满,颜色红亮,没有虫眼,是好货。他把果子一粒一粒地摘下来,放进筐里。
乌娜吉蹲在地上,用镐挖五味子的藤根。五味子的根扎得不深,但蔓延得广,一株藤能串出好几条根。她顺着藤蔓找到根部,用镐刨开土,露出黄白色的根,用手轻轻拔出来,抖掉泥土,放进筐里。
“春海,你看这根,好粗。”她举起一根五味子根,足有手指粗,黄白色的,油亮亮的。
郭春海看了看,:“好东西,能卖好价钱。”
两口子各忙各的,一个采果子,一个挖根,配合默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红彤彤的五味子上,照在乌娜吉的花头巾上,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采了一会儿,郭春海停下来,看着乌娜吉挖根,笑了。
“笑啥?”乌娜吉抬头看他。
“笑你。”郭春海,“你挖根的样子,像只土拨鼠。”
乌娜吉瞪了他一眼:“你才像土拨鼠。”
两个人都笑了。
采了半个多时辰,筐里的五味子果子装了大半筐,藤根也挖了不少。乌娜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春海,你这五味子,咋就长这么多呢?”
郭春海:“这沟里阴凉,湿润,适合五味子长。孙大爷,他时候这沟里就有五味子,到现在五六十年了,越长越多。”
“五六十年了?”乌娜吉惊讶地,“那这些藤,比咱俩年纪都大。”
“可不是。山里的东西,都比人活得长。”郭春海指着一棵粗大的五味子藤,“你看这藤,比你的胳膊还粗,少也长了三四十年。”
乌娜吉看了看那根藤,果然比她的胳膊还粗,黑褐色的,缠在大树上,像一条大蛇。
两口子继续采。郭春海采果子采得快,两只手像鸡啄米一样,一会儿就摘一大把。乌娜吉挖根挖得仔细,每一根都要看看,粗的留下,细的不要,让它们再长。
采到中午,筐和背篓都装满了。郭春海把背篓背起来,乌娜吉把筐挎在胳膊上,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春海,你明年这沟里还有五味子不?”乌娜吉问。
“樱只要不破坏根,年年都樱咱今年挖了根,明年还能长新的。山里的东西,只要你不贪,年年都樱”
乌娜吉点点头。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郭安和郭雪在院子里玩,看到父母回来,跑过来帮忙。
“妈,采到啥了?”郭安问。
“五味子。”乌娜吉把筐放在地上,红彤彤的五味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看极了。
郭安抓起一串五味子,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脸立刻皱成了一团,酸得直咧嘴。
“好酸!”他喊了一声,把嘴里的五味子吐出来。
郭雪在旁边笑他:“馋猫,啥都吃。”
郭安瞪了她一眼,但忍不住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这回没吐,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乌娜吉笑了:“五味子就是酸的,不酸就不是五味子了。”
下午,乌娜吉开始处理五味子。五味子果子不能放,放久了就坏了,得赶紧晒干。她把果子倒进大盆里,用清水洗干净,捞出来,控干水分,摊在苇席上,放在太阳底下晒。五味子藤根洗干净了,切成段,也摊在苇席上晒。
院子里摆了好几席五味子,红彤彤的果子,黄白色的根段,在阳光下闪着光。郭安和郭雪帮着翻晒,用棍轻轻拨动,让它们晒得均匀。
“妈,这五味子晒干了能卖多少钱?”郭安问。
乌娜吉想了想,:“果子一斤能卖两三块,根一斤能卖四五块。这些晒干了,果子能有十来斤,根能有五六斤,能卖五六十块。”
郭安眼睛亮了:“这么多!”
“多。山里啥都是宝,就看你会不会采。”
郭安点点头,继续翻晒。
晒了几,五味子干了。果子变成了紫红色,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但香味更浓了。根段变成了黄褐色,硬邦邦的,闻起来有一股药香味。
乌娜吉把晒干的五味子装进布袋里,码在仓房的架子上。果子一袋,根一袋,整整齐齐的。
“等赶集的时候拿到县城去卖。”她。
郭春海点点头:“校”
晚上,乌娜吉用新鲜的五味子泡了一坛酒。五味子酒,是东北人家的常备药酒,能安神、能补肾、能治失眠。她把五味子洗干净,放进大玻璃坛子里,倒上白酒,盖上盖子,放在墙角泡着。过一个月就能喝了,酒色红亮,酸甜适口,喝一杯,睡觉特别香。
“春海,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喝一杯。”乌娜吉。
“校”郭春海应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一一地过着。采五味子、晒五味子、卖五味子、泡五味子酒,一样一样地忙活,一样一样地收获。
秋,是山里人最忙的季节,也是最充实的季节。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松子、蘑菇、药材,一样一样地收回家,一样一样地换成钱,一样一样地存起来,准备过冬。
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这就是日子。
实实在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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