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九月,山里的红松松塔熟了。
红松是东北林区的宝贝疙瘩,木材好,松子更好。松子长在松塔里,松塔长在红松的树顶上,圆圆的,跟菠萝似的,一个松塔里面能剥出上百粒松子。松子又香又油,生吃、炒着吃、做糕点、炖菜,咋吃都香。城里人稀罕这东西,一斤能卖好几块钱。
狍子屯后山就有大片红松林,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高得钻,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每年秋,松塔熟了,林场就组织人去采。采松子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树太高,爬不上去就采不着。
郭春海早就在盘算这事了。
头晚上,他跟郭安:“明爸带你去采松子。”
郭安正趴在炕上写作业,一听这话,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明周日,你不上学,跟爸进山。”
郭安把笔一扔,高忻差点从炕上蹦起来:“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了!”
乌娜吉在灶间听见了,出来:“你心点,爬树危险,别让孩子爬。”
“我不让他爬,我在树上打,他在下面捡。”郭春海,“松塔掉下来砸脑袋上可疼,得戴帽子。”
郭安:“我不怕疼。”
“不怕疼也不行,砸一下够你受的。”乌娜吉,“明戴厚帽子,棉的不行,太热了,戴单帽。”
郭安赶紧去找帽子。
第二,刚亮,父子俩就起来了。郭春海穿上一身旧衣服,脚上蹬着黄胶鞋,腰里别着砍刀,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足有四五米长,顶端绑着一把铁钩子,专门用来钩松塔的。背上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了几个麻袋和一根绳子。
郭安背着一个背篓,头上戴着一顶旧单帽,手里拎着一根棍子,跟在父亲后面。乌娜吉站在门口,叮嘱道:“心点,别摔着。早点回来。”
“知道了。”郭春海应了一声,带着郭安出了门。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郭安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出笼的鸟。郭春海跟在后面,走得稳稳当当的。
“爸,红松林远不远?”郭安问。
“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
“树高不高?”
“高。最高的有十几丈,比咱家的房子高好几倍。”
郭安仰起头,看了看,想象了一下十几丈高的树是啥样的,觉得一定很壮观。
走了半个多时辰,进了红松林。郭安站在林子边上,看着眼前的大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红松真高啊!一棵一棵的,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根柱子撑在上。树冠在最高处,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把大伞,把遮得严严实实。树干粗得吓人,有的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黑褐色的,裂着一道道深沟,像老饶脸。
“爸,这树得长多少年?”郭安仰着头问。
“少也得一百多年。”郭春海拍拍树干,“你看这树皮,这么厚,这么糙,没个百十年长不出来。”
郭安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很,像砂纸一样,扎手。
“爸,松塔在哪儿?”
郭春海仰起头,指了指树顶:“你看,那些圆圆的东西,就是松塔。”
郭安仰起头,费了好大劲才看见。树顶上挂着一个个圆圆的东西,有的绿色,有的褐色,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阳光从树顶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松塔上,泛着淡淡的光。
“看到了!”郭安兴奋地喊。
郭春海选了一棵松塔最多的树,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绳子,系在腰上。他把长竹竿靠在树干上,两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的裂缝,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只大壁虎。脚踩在树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爬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固定住自己,然后继续往上爬。
郭安在树下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他看着父亲越爬越高,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隐没在枝叶里。
“爸,心点!”他在下面喊。
“知道了!”郭春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从井里传出来的。
郭春海爬到了树顶附近,找了一个稳固的树杈站好,把绳子在树枝上系牢,然后拿起长竹竿,开始打松塔。他用竹竿顶赌铁钩子钩住松塔的柄,一拧一拽,松塔就掉下来了。
松塔从高空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了。
“安儿,躲远点,别砸着!”郭春海在上面喊。
郭安赶紧往旁边躲了躲。松塔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像下冰雹一样,砸在地上“啪啪”响。有的砸在石头上,摔碎了,松子蹦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爸,够了够了!”郭安看着满地打滚的松塔,心疼得直喊,“别打了,摔坏了!”
郭春海在上面笑了:“没事,摔不坏。松塔硬着呢。”
打了几十个松塔,郭春海歇了一会儿,喘了口气,又开始打。他打得很准,一钩一个,一钩一个,松塔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郭安在下面捡,一个一个地往背篓里装。松塔很大,跟拳头差不多,有的比拳头还大,沉甸甸的,一个就有半斤多重。他捡了一会儿,背篓就装满了。
“爸,满了!”他喊。
“倒麻袋里!”
郭安把背篓里的松塔倒进麻袋里,又继续捡。捡了半个多时辰,麻袋装了大半袋,少也有五六十斤。
郭春海从树上下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解开腰上的绳子,坐在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爸,累不?”郭安递过水壶。
“累。”郭春海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擦了擦汗,“爬树比打猎还累。”
歇了一会儿,郭春海站起来,:“走,换棵树。”
父子俩走到另一棵红松跟前。这棵树比刚才那棵还高,松塔也多,密密麻麻的,挂满了枝头。郭春海又爬上去,又打了一阵,又打了几十个松塔。郭安又在下面捡,又捡了大半麻袋。
一上午,父子俩打了三棵树,装了满满两麻袋松塔,少也有一百多斤。
“差不多了,回去吧。”郭春海。
郭安看了看满地的松塔,还有好多没捡完,舍不得走:“爸,还有好多呢。”
“够了,多了拿不动。明再来。”
郭安不情愿地背起背篓,跟着父亲往回走。郭春海扛着一麻袋松塔,郭安背着背篓,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
麻袋太重,压得郭春海肩膀疼,他走几步就换一下肩。郭安跟在后面,背篓里的松塔也不轻,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爸,松塔咋吃?”他问。
“回家炒着吃。炒熟了,又香又脆。”
“能卖钱不?”
“能。一斤松子好几块呢。这些松塔,能剥出二三十斤松子,能卖百八十块。”
郭安眼睛亮了:“这么多!”
“多。红松松子金贵,城里人稀罕。”
父子俩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家。乌娜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过来帮忙。
“采了这么多?”她看着满满一麻袋松塔,惊讶地。
“两麻袋呢,一百多斤。”郭春海把麻袋放在地上,揉了揉肩膀。
郭安把背篓放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累得不想动。郭雪跑过来,蹲在麻袋旁边,拿出一个松塔,翻来覆去地看。
“爸,这就是松塔?”她问。
“这就是。你闻闻,有松香味儿。”
郭雪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清清的松香味儿。
乌娜吉把松塔倒在地上,一堆一堆的,像座山。她拿起一个松塔,看了看,:“今年的松塔不,籽也饱。”
“嗯,雨水好,松塔就大。”郭春海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下午,一家人开始剥松塔。剥松塔是个细活,不能急,急了就把松子弄碎了。乌娜吉教郭安和郭雪怎么剥——先把松塔外面的鳞片掰下来,露出里面的松子,再把松子一粒一粒地抠出来。
“轻点,别抠碎了。”她叮嘱道。
郭安拿起一个松塔,使劲掰鳞片,鳞片很硬,掰得手指头疼。他掰了几片,手就红了,但他忍着,继续掰。郭雪剥得慢,但很仔细,每一粒松子都完整地抠出来,放在碗里。
“妈,松子好啊。”郭雪看着碗里的松子,。
“不了。这是红松松子,比别的松子都大。”
郭春海剥得快,两手一掰,鳞片就下来了,再一抠,松子就出来了,一粒一粒的,黄白色的,油亮亮的。他剥一个松塔,郭安才剥半个。
“爸,你咋剥得这么快?”郭安问。
“手劲儿大。你多练练,也能这么快。”
一家人剥了一下午,剥了两大碗松子,黄灿灿的,油汪汪的,看着就香。乌娜吉把松子洗干净,放在铁锅里炒。锅里不放油,干炒,火慢炒,用铲子不停地翻,防止炒糊。
松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像放鞭炮一样,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郭安和郭雪趴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松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妈,好了没有?”郭安问。
“快了快了,别急。”
乌娜吉炒了半个多时辰,松子颜色变深了,香味更浓了。她铲起几粒,吹凉了,尝了尝,又脆又香,火候刚好。
“好了。”她把松子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郭安伸手就要抓,被乌娜吉一巴掌拍开:“烫!”
郭安缩回手,吹了吹手指头,等了一会儿,抓起几粒松子,放进嘴里。松子又香又脆,越嚼越香,满嘴都是油。
“妈,好吃!”他含混不清地。
郭雪也吃了,口口地嚼,脸上全是满足。
郭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吃,急得直哼哼,伸手去抓。乌娜吉剥了几粒松子,用嘴嚼碎了,喂给他。他嚼了嚼,咽了,张着嘴还要。
“这孩子,跟他哥一个德性,馋。”乌娜吉笑着。
一家人吃着炒松子,着闲话,院子里满是香味和笑声。
郭春海靠在被垛上,嗑着松子,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踏实。
“春海,这些松子你打算咋办?”乌娜吉问。
“留一部分自己吃,大部分卖钱。过几去县城,看看行情。”
乌娜吉点点头:“校多换点钱,给孩子们添件新衣服。”
郭安:“我不要新衣服,我要买文具。”
郭雪:“我要买花裙子。”
“都买都买。”郭春海笑了。
窗外,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屋檐下挂着的苞米上,照在墙根下堆着的松塔上,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屋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香喷喷的松子,着家常话。炉火烧得旺旺的,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这就是日子。实实在在的日子,香喷喷的日子。
第二,郭春海又带着郭安进山采松子。这回采得更多,装了三麻袋。回来的路上,郭安走不动了,郭春海把麻袋扛到林场,借了辆牛车拉回来。
剥松子剥了好几,剥出来的松子装了满满几布袋,少也有五六十斤。乌娜吉留了十斤自己吃,剩下的拿到县城去卖,卖了一百多块钱。
“妈,这钱给我买文具呗。”郭安。
“校给你买,也给雪儿买。”
郭安高胸跳起来。
秋,是收获的季节。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松子、蘑菇、药材,一样一样地收回家,一样一样地换成钱,一样一样地存起来,准备过冬。
日子,就这样一一地过着。虽然辛苦,但踏实。虽然忙碌,但满足。
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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