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仁义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在狍子屯传开了。
有人他判了两年,减了刑,提前出来了。有人他在监狱里表现好,被提前释放了。有人他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人,才减了刑。还有人他在里面吃了不少苦,瘦了一大圈,头发都白了一半。
不管哪种法,有一点是确定的——贾仁义回来了,而且就住在林场边上的那间土房里。那间土房是他老丈饶,老丈人死了,房子空着,他正好住进去。
郭春海听到这个消息,没什么。他照常进山巡护,照常带队打猎,照常回家吃饭睡觉。好像贾仁义回不回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乌娜吉心里不踏实。
“春海,你贾仁义回来,会不会找咱的麻烦?”她问了好几次。
郭春海每次都回答:“不知道。但咱不怕他。他没权没势了,掀不起啥风浪。”
是这么,但郭春海心里也没底。贾仁义这人,心眼,记仇,当年那件事他肯定记在心里,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回来了,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果然,没过几,贾仁义就开始折腾了。
那下午,郭春海从山里回来,发现自家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正是贾仁义。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但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进去了。眼睛里没了以前那种精明和算计,多了一些阴沉和怨毒。
“郭队长,好久不见。”贾仁义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
郭春海没接他的手,只是看着他:“贾科长,有事?”
贾仁义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缩了回去。他干咳了一声,:“没啥事,就是来看看老邻居。我回来了,住在林场边上,以后咱们又是邻居了。”
郭春海:“行,有空来坐。”
贾仁义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了。
乌娜吉从屋里出来,看着贾仁义的背影,担心地:“他来干啥?”
“不知道。可能是来看看咱家的情况。”
“看他那眼神,不像好人。”
郭春海没话,进了屋。
接下来的几,贾仁义隔三差五就来串门。有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在屋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在路边碰到几句话。他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气、庄稼、山里的动物,从来不提当年的事。
但郭春海觉得不对劲。贾仁义的眼睛总是在打量着什么,看他家的房子,看他家的院子,看他家的孩子,看他家的柴火垛。那眼神,让郭春海很不舒服。
“春海,他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乌娜吉问。
“不好。”郭春海想了想,“但他肯定没安好心。以后他来了,你别让他进屋,在院子里话就校”
乌娜吉点点头。
又过了几,更邪乎的事发生了。
那郭春海去林场开会,散会的时候,老孟把他叫到办公室。老孟的脸色很不好看,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春海,有件事我得跟你。”老孟的声音很低。
“啥事?”
“林业局收到了举报信,你在林场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私自采挖药材、盗卖木材、侵占林场财产。”老孟看着郭春海,“信上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所谓的证据。”
郭春海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有人会这样陷害他。
“谁举报的?”他问。
“匿名信,没署名。”老孟吸了口烟,“但我能猜出来是谁。除了他,没别人。”
两个人都不话了,都知道“他”是谁。
“场长,您信吗?”郭春海问。
老孟看着他,:“春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林场上下,谁不知道你郭春海是个实诚人?但这种举报信,到了上面就得查,不查不校林业局会派人下来调查,你做好准备。”
郭春海点点头,没再什么。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乌娜吉了。乌娜吉听完,气得脸都白了。
“贾仁义!肯定是他!”她一拍桌子,“这个人,咋就这么坏呢?自己犯了事,出来了还要害人!”
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抽着烟,没话。
“春海,你倒是句话啊!”乌娜吉急了。
“啥?”郭春海吐了口烟,“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让他查,查清楚了正好还我清白。”
“万一他们查不清楚呢?万一有人帮着贾仁义呢?”
郭春海摇摇头:“不会。我站得直,行得正,不怕查。”
是这么,但接下来的几,郭春海还是有点不安。他不是怕查,而是怕被冤枉。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
林业局的调查组来得很快。三后,一辆北京吉普开进了林场,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老孟把他们接到场部,安排了办公室和宿舍。
调查组在林场待了五。他们查了林场的账目,查了郭春海的工作记录,查了采药的记录,查了打猎的记录,还走访了不少职工和家属。
孙大娘被叫去问话了。她回来跟乌娜吉:“那些人问我,春海有没有私自采药、盗卖木材。我,春海是个好人,从来不干那些事。他们问我为啥这么,我,我跟他当了这么多年邻居,他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孙把头也被叫去问话了。他回来跟郭春海:“春海,你放心,我把你的事都跟他们了。你敬山、守规矩、不贪不占,是个好猎人。他们要是冤枉你,我孙把头第一个不答应。”
大刘、二虎、魏、王婶……好多人都被叫去问话了。每个人都郭春海是个好人,从来不干那些事。
调查组还去山里看了现场。郭春海带他们去了他采药的地方、打猎的地方、巡护的地方,一一明情况。
“这片林子是我巡护的范围,我每都要走一遍。”郭春海站在一片红松林里,指着周围的树,“你们可以看看,这些树有没有被盗伐的痕迹。”
调查组的人看了看,树都好好的,没有被砍过的痕迹。
“这片山坡是我采药的地方。”郭春海带着他们来到另一片山坡,“我采药都是在休息日,采的也是普通药材,从来没有偷采过人参和贵重药材。采回来的药材,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卖给了供销社,都有记录。”
调查组的人查看了记录,果然每一笔都有,清清楚楚。
五过去了,调查组走了。临走的时候,带队的那个中年男人找到郭春海,跟他了几句话。
“郭队长,你的情况我们查清楚了。举报信上的内容,都不属实。你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遵纪守法,我们很满意。”
郭春海:“谢谢。”
那人又:“举报信的事,我们会继续追查。诬告他人,是要负责任的。”
郭春海点点头,没什么。
调查组走了,林场又恢复了平静。但郭春海知道,贾仁义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次没得逞,还会有下次。
果然,没过多久,贾仁义又出了事。
这回不是举报信,而是他自己犯的事。
那晚上,林场的仓库被盗了。丢了几把电锯、一台发电机、两桶汽油和一些工具。仓库的锁被撬开了,门窗被破坏了,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老孟报了案,派出所的人来了,勘查了现场,提取了脚印和指纹。没几,案子就破了——是贾仁义干的。
原来贾仁义回来后,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日子过不下去了。他打起了林场仓库的主意,想偷点东西去卖钱。他以为自己是林场的老人,熟悉情况,不会被发现。但他忘了,派出所的人不是吃干饭的。脚印、指纹,一样都跑不了。
贾仁义又被抓了。这回不是贪污,是盗窃。数罪并罚,判了三年。
消息传来的时候,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劈柴。大刘跑来告诉他,他放下斧子,擦了擦汗,没话。
“郭队长,你咋不高兴?贾仁义被抓了,再也不能祸害人了!”大刘兴奋地。
郭春海:“高兴啥?他又不是被我抓的,是他自己作的。一个人,走了歪道,迟早得栽跟头。”
大刘点点头,走了。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黑山,久久没有话。他在想,贾仁义这人,本来是有本事的。能当上后勤科长,明他有能力。但他心术不正,总想走捷径,总想占便宜,结果把自己毁了。
“春海,想啥呢?”乌娜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郭春海接过碗,喝了一口,:“想贾仁义。这人,可惜了。”
“可惜啥?他害了那么多人,活该!”
“我是,他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郭春海叹了口气,“人啊,走正道才能走得远,歪门邪道迟早栽跟头。”
乌娜吉看了他一眼,没话。
晚上,老孟来家里串门。他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跟郭春海话。
“春海,贾仁义的事,你听了吧?”
“听了。”
老孟叹了口气:“这人,我当初就不该用他。他刚来林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太油滑,不像个踏实人。但上面有人推荐,我不好不用。结果呢?搞成这样。”
郭春海没话。
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春海,你是好人,我没看错人。林场需要你这样的人。”
郭春海:“场长,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孟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送走老孟,郭春海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老黑山。月亮很亮,照得山上的树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山里的动物们,该睡觉的睡觉了,该出来觅食的出来了,各忙各的。
郭春海转身进屋。屋里,乌娜吉在纳鞋底,郭安和郭雪在写作业,郭海在地上爬来爬去。
“爸,贾仁义是不是坏人?”郭安抬起头问。
郭春海想了想,:“他不是坏人,是走错路的人。”
“那他还能变好吗?”
“不知道。能不能变好,得看他自己。”
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乌娜吉看着郭春海,眼里满是欣慰。这个男人,经历过这么多事,还是这么踏实,这么稳重,这么有原则。她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
“春海,你贾仁义在监狱里,会不会后悔?”她问。
“后悔?也许会吧。但后悔也没用,路是自己走的,坑是自己挖的,怨不得别人。”
乌娜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看着一家人,心里很踏实。贾仁义的事,翻过去了。日子还得继续过,山还得继续进,活还得继续干。
这就是生活。
有好人,有坏人,有顺境,有逆境。但只要不走歪道,不干坏事,老爷就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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