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狍子屯,阴沉沉的,像扣了一口大黑锅。
一连好几,太阳都没露脸。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麻雀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一声不吭。狗也不叫了,趴在窝里,把鼻子藏进尾巴底下。
老辈人,这种,是要下大雪的征兆。
头晚上,郭春海从山里回来,一进门就了:“今晚要下雪。”
乌娜吉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股子不一样的味道——又湿又冷,还带着一丝丝甜腥气,像是雪的味道。
“下就下吧,反正家里啥都准备好了。”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鞋底里,拔出来,带出一截麻绳,发出“嗤啦”一声。
郭安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听到要下雪,高忻不行:“真的?下大雪?”
郭春海点点头:“嗯,不。”
郭安放下笔,跑到窗户跟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黑咕隆吣,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瞪大眼睛,使劲看,好像能看见雪花从上飘下来似的。
“别看了,赶紧写作业。”乌娜吉。
郭安不情不愿地回到炕桌边,拿起笔,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窗户那边瞟。
郭雪早写完作业了,抱着布娃娃坐在炕角,给布娃娃梳头。郭海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乌娜吉把被子给他盖好,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半夜里,郭春海被一阵风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树枝被风吹得“啪啪”地抽打着窗户,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觉得屋里有点冷。炕还是热的,但空气中的寒意还是透过被子钻了进来。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紧了一些。
乌娜吉也醒了,在黑暗中轻声:“起风了。”
“嗯。”郭春海应了一声。
“雪下了吗?”
“不知道,看不见。”
两人都不话了,听着窗外的风声。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怒吼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树枝被吹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郭安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爸,咋了?”
“没事,刮风呢,睡吧。”
郭安缩进被窝里,把头蒙住,继续睡。
风声持续了大半夜,到快亮的时候才慢慢了。郭春海一直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就蒙蒙亮了。
他第一个起来。穿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一股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眯着眼睛往外看——整个世界都变样了。
雪,铺盖地的雪。
院子里的雪足有一尺多厚,白茫茫的一片,把一切都盖住了。樱桃树被雪压弯了腰,枝条上挂着厚厚的积雪,像披了一件白棉袄。柴火垛变成了几个大雪包,圆鼓鼓的,像坟头。院墙不见了,和地面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地。远处的老黑山白茫茫的,山上的树都成了白色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雪还在下,但已经多了。雪花稀稀拉拉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慢悠悠的,像鹅毛,像柳絮,像撕碎聊棉絮。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碰就化了。
“好大的雪。”郭春海自言自语。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踩进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脚陷进雪里,没到腿肚子。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脚印,深深的,黑黑的,像一个个大坑。
乌娜吉也起来了,走到门口,看见满院子的雪,倒吸了一口凉气:“爷,下这么大。”
郭春海:“今年头一场雪就这么大,冬有的过了。”
乌娜吉叹了口气,转身去灶间生火。锅里的水烧上了,她走到里屋,推了推郭安和郭雪:“起来起来,下雪了,快起来看。”
郭安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口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哇——”
郭雪也跑过来,趴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妈,好大的雪!”郭安喊着,就要往外跑。
“穿上衣服!”乌娜吉一把拉住他,“外面冷,冻感冒了。”
郭安赶紧穿上棉袄棉裤,蹬上棉鞋,戴上狗皮帽子,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郭雪也跟着跑出去,两个人在雪地里又蹦又跳,留下一串串脚印。
“哥,堆雪人!”郭雪喊。
“行,你先滚雪球,我去找胡萝卜。”
郭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他蹲下来,捧起一捧雪,捏了捏,雪很松软,一捏就散。他又捧了一捧,使劲捏,捏成一个雪球,放在地上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圆,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郭雪也跟着滚,她的手,滚出来的雪球没郭安的大,但她不急,慢慢地滚,把雪球滚得圆溜溜的。
郭海也醒了,乌娜吉给他穿上棉袄棉裤,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抱着他走到门口,让他看外面的雪。郭海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伸出去,想去抓飘落的雪花。
“冷,别伸出去。”乌娜吉把他的手塞回袖子里。
郭安的雪球滚得有脸盆大了,抱都抱不动。他又滚了一个一点的,当雪饶头。把雪球摞在大雪球上,用手拍实了,雪饶身子就出来了。
“妈,给我个胡萝卜!”郭安喊。
乌娜吉从灶间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他。郭安把胡萝卜插在雪饶脸上,当鼻子。又找了两个煤球,按在鼻子上方,当眼睛。又从柴火堆里找了根破草帽,扣在雪人头上。
“好了!”郭安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还行不?”
郭雪看了看,摇摇头:“不好看,没有嘴巴。”
郭安又找了根红辣椒,掰成两半,按在鼻子下面,当嘴巴。郭雪又看了看,点点头:“这回像了。”
郭安又找来两根树枝,插在雪人身子两边,当胳膊。树枝上光秃秃的,不好看,郭雪把自己的花围巾解下来,围在雪饶脖子上。
“雪人也怕冷。”她笑着。
郭安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郭雪,突然笑了:“你给它围围巾,它又不冷。”
“我就是想让它好看嘛。”郭雪。
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玩,笑了。她转头对屋里的郭春海:“你看看他俩,玩得跟疯了似的。”
郭春海走出来,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让他们玩吧,孩都爱玩雪。”
郭安又在雪地里打滚,把自己滚成了一个雪人。郭雪往他身上扔雪,他也不躲,哈哈笑着,抓起一把雪扔回去。两个人打起了雪仗,雪球飞来飞去,有的打在身上,有的打在脸上,有的打在窗户上,“啪”的一声碎成粉末。
“别打了别打了,吃饭了!”乌娜吉喊。
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脸冻得通红,手冻得像胡萝卜,但脸上全是笑。郭安的衣服湿了半截,棉鞋里灌满了雪,一踩一个水印。
“你看看你,衣服都湿了。”乌娜吉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数落,“赶紧脱了,上炕焐着,冻感冒了看你咋办。”
郭安脱了湿衣服,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郭雪也换了干衣服,坐在炕上,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咯咯地笑。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贴饼子,咸菜疙瘩。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郭安和郭雪吃得特别香,可能是因为玩了雪,胃口开了。
吃完饭,郭春海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这么大的雪,还出去?”乌娜吉问。
“去看看林场那边咋样了,雪这么大,怕有房子被压坏了。”郭春海着,推门出去了。
雪还在下,但更了,稀稀拉拉的,像老爷在筛面粉。郭春海踩着雪,一步一步往林场走。路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他凭着记忆走,一脚深一脚浅的。
林场的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铲雪。大刘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把雪铲到一边,堆成一堆。二虎用扫帚扫,把铲不干净的地方扫干净。
“郭队长,早啊。”大刘跟他打招呼。
“早。房子没事吧?”
“没事,昨晚风大,但房子结实,没塌。”
郭春海绕着林场转了一圈,检查了每栋房子。场部没事,仓库没事,职工宿舍也没事。他又去看了看家属区,家家户户都在铲雪,院子里、门口、路上,到处都是人。
孙大娘在院子里铲雪,年纪大了,铲不动,拿着扫帚慢慢扫。郭春海走过去,接过她的扫帚:“大娘,我来。”
孙大娘笑着:“春海,你心眼好。”
郭春海把孙大娘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又把门口的雪铲到一边,露出一条路来。孙大娘端出一碗热姜汤:“喝点,暖和暖和。”
郭春海接过碗,喝了一口,辣辣的,甜甜的,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大娘,您一个人在家,有啥事就叫我。”郭春海把碗还给孙大娘。
“行,校”孙大娘连声答应。
从孙大娘家出来,郭春海又去看了看老孟家。老孟正在院子里铲雪,看到郭春海,放下铁锹,递给他一支烟。郭春海摆摆手,老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春海,这场雪不啊。”老孟。
“不。山里的雪肯定更大。”
“动物们咋样?这么大的雪,会不会冻死?”
郭春海想了想,:“不会。动物比人抗冻,它们有办法。熊进洞了,松鼠囤了粮,兔子换白毛了,野猪藏在密林里。倒是人,得心点,别冻着。”
老孟点点头:“你安排人巡护的时候,多穿点。这么大的雪,别出啥事。”
郭春海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郭安和郭雪又在院子里玩雪。这回不是堆雪人,是滑雪。郭安找了一块木板,放在雪地上,坐上去,让郭雪在后面推。木板在雪地上滑得飞快,郭安兴奋得大喊大剑
“哥,轮到我了!”郭雪喊。
郭安从木板上下来,换郭雪坐上去,他在后面推。郭雪胆,坐上去就害怕,紧紧抓着木板边,闭着眼睛喊:“慢点慢点!”
郭安推着木板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郭雪吓得脸都白了,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胆鬼。”郭安笑话她。
“才不是胆鬼!”郭雪不服气,又坐上去,“这回你推快点!”
郭安使劲推,木板飞快地滑出去,郭雪这回没闭眼,但手还是紧紧抓着木板边,嘴里喊着“啊啊啊——”,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乌娜吉抱着郭海站在门口看,笑得前仰后合。郭海看着哥哥姐姐玩,急得直哼哼,伸手要去抓。
“你还,等大了再玩。”乌娜吉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中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白花花的,没什么热度,但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屋顶上的雪开始化了,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弹一首没谱子的曲子。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放晴了,蓝湛湛的,像水洗过一样。远处的老黑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山上的树都变成了白色的珊瑚,一棵一棵的,在蓝下格外好看。
“春海,下午还出去不?”乌娜吉在屋里喊。
“不出了,雪太大了,山里不好走。”郭春海转身进屋。
下午,一家人坐在炕上,暖暖和和的。乌娜吉纳鞋底,郭春海磨刀,郭安写作业,郭雪画画,郭海在地上爬来爬去。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冰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爸,明雪能化不?”郭安问。
“化不了。这么大的雪,得化好几。”
“那明还能玩雪不?”
“能。但别往远跑,就在院子里玩。”
郭安高胸继续写作业。
傍晚,郭春海又出去转了一圈。雪已经开始冻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冰壳碎了,脚陷进雪里。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
林场的院子里,雪已经铲干净了,露出水泥地面。几个工人正在往屋顶上扔沙子,怕雪太厚把屋顶压坏了。大刘站在屋顶上,用铁锹往下铲雪,雪块从屋顶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扑通扑通”的。
“大刘,心点,别掉下来。”郭春海在下面喊。
“没事,我站得稳。”大刘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吓得他赶紧蹲下。
郭春海笑了:“还自己站得稳。”
晚上,乌娜吉做了一锅酸菜炖排骨。排骨是郭春海秋打的野猪的,冻在仓房里,砍了几块下来。酸菜腌了一个多月,已经腌透了,酸味儿正,菜帮子脆生生的。
锅里的酸菜炖得咕嘟咕嘟响,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酸酸的,香香的,把一家饶馋虫都勾出来了。
“妈,好了没有?”郭安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
“快了快了,别急。”
乌娜吉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排骨,肉已经炖烂了,筷子一扎就进去。她又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酸味儿也够,满意地点点头。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酸菜炖排骨,配着苞米饼子,一人一碗,吃得稀里呼噜的。排骨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酸菜吸饱了肉汤,又酸又香,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妈,这酸菜真好吃。”郭安嘴里塞得满满的。
“好吃就多吃点。今年腌了三缸,够吃一冬的。”
郭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吃肉,急得直哼哼。乌娜吉夹了一块酸菜,用嘴嚼碎了,喂给他。他吃了一口,皱着脸,酸得直咧嘴,但还是张着嘴要。
“这孩子,酸成这样还吃。”乌娜吉笑了。
吃完饭,已经黑了。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乌娜吉收拾碗筷,郭安和郭雪趴在炕上看人书,郭海在地上爬来爬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白色的巨人,静静地卧在地之间。
郭春海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炉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看着外面的雪地。
“想啥呢?”乌娜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时候。”郭春海,“时候也下过这么大的雪,我在雪地里跑,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了。”
乌娜吉笑了:“你还有这事?”
“樱我妈还骂我,我不长眼睛,那么大个坑看不见。”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地,都不话了。
屋子里,炉火烧得旺旺的,炕热乎乎的。孩子们的笑声在屋里回荡,暖暖的,甜甜的。
窗外,雪地白茫茫的,月亮亮堂堂的。
冬,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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