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兴安岭,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山上的树都长满了叶子,松树绿得发黑,白桦绿得透亮,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到处是鸟叫声,有黄鹂的婉转,有布谷的清脆,还有啄木鸟“笃笃笃”敲树干的声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股野花的甜香。
郭春海起了个大早,还没亮就起来了。他穿上一身旧工作服,背上帆布包,腰里别着砍刀,手里拎着一把药锄。今他要跟孙把头进山采人参。
头晚上孙把头来家里找他,老黑山深处有一片隐秘的山沟,是他年轻时发现的,好多年没去了,想带郭春海去看看。
“春海,那片沟里有老参。”孙把头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袋,慢悠悠地,“我年轻时在那儿挖过几棵,品相都好。后来忙了,好多年没去了。你来了,我带你去认认地方。”
郭春海问:“孙大爷,那片沟远不远?”
孙把头:“远。得走大半的路。得起早去,黑才能回来。”
郭春海:“行,明一早出发。”
孙把头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烟灰,叮嘱道:“明带点干粮和水,药锄带上,再带几条麻袋。要是运气好,能挖到好东西。”
刚蒙蒙亮,郭春海就到了孙把头家。孙把头已经收拾好了,背着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等着。他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上的帽子也是旧的,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走。”孙把头完,转身往山里走。
两人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老黑山深处走。还没大亮,雾很浓,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声。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走了两个多时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树林里,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郭春海跟在孙把头后面,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心里暗暗佩服。七十多岁的人了,走山路一点不喘,比年轻人还利索。
又走了半个时辰,孙把头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到了。”他。
郭春海四下看去,这是一条狭长的山沟,两面是陡坡,中间一条溪,溪水清澈见底,哗啦啦地流着。沟里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树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药香。
孙把头蹲下,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露出黑黝黝的泥土。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好土。”他,“这土肥,适合参长。”
他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指着前面一片缓坡:“那片坡,阳面,半阴半阳,正是人参喜欢的地方。走,过去看看。”
两人上了那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有的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孙把头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宝贝。
突然,他停下来,蹲下身子,眼睛盯着地面。郭春海凑过去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棒槌!”孙把头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郭春海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发现人参了。他赶紧问:“什么货?”
“六品叶!”孙把头回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郭春海也激动了。六品叶,意味着这棵参至少长了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这在野山参里,已经算是稀世珍品了。
“快当!快当!”郭春海按照规矩祝贺。
孙把头从怀里掏出红绒线,心翼翼地系在参茎上,两头各拴一枚铜钱。他一边系一边念叨:“老把头保佑,山神爷保佑,今请到宝参,不敢贪心,抬大留,留下参籽,传与后人……”
郭春海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记下这些规矩。
拴好红线,孙把头没有急着挖,而是在人参四周各插一根木棍,用红绒线绕了一圈,把人参围起来。
“这是定参。”他,“这么一拴一绕,参就跑不了了。”
郭春海问:“孙大爷,这参真能跑?”
孙把头笑了:“跑不跑的,谁也没见过。但规矩就是这么传下来的。敬山神,敬老把头,总没错。”
他又从包里拿出三根草棍,插在地上,然后跪下来,朝山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郭春海也跟着跪下来,学着孙把头的样子磕头。
拜完,孙把头开始挖参。
他先用快当刀轻轻清理人参周围的杂草和落叶,开出一个“盘子”——就是一圈空地,露出下面的泥土。动作很轻,生怕碰伤了参叶和参茎。
“看清楚了。”他一边挖一边对郭春海,“先从芦头开始,捋着根往下挖。芦头是人参的脖子,上面有芦碗,一个碗就是一年。你数数这个芦头有多少碗?”
郭春海凑近看。那芦头短短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密密麻麻的。
“这得迎…五六十个吧?”
“六十三个。”孙把头,“我数过了。这棵参,长了六十三年了。”
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三年,比他年纪还大一倍。
孙把头拿起快当签子,开始一点一点拨土。那签子是鹿骨做的,白生生的,打磨得很光滑。
“挖参不能用铁器,铁器有腥气,会坏了参的灵气。”他一边挖一边,“得用鹿骨签子,软硬正好,不伤参须。”
郭春海蹲在旁边,看得入神。他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活计,比绣花还仔细。
孙把头挖得很慢,每拨一下土,都要停下来看看,确认没有山参须。有时候遇到缠绕的树根,不能用斧子砍,怕震坏人参,得用快当锯一点一点锯断。有时候遇到石头,得用签子轻轻撬开,不能硬来。
郭春海在旁边递工具、扶藤蔓,大气不敢出。
挖了半个多时辰,参根慢慢露出来了。那参根黄白色,已经长成饶形状,有头有身子,还有两条腿,上面长满了细密的须根。须根上布满了米粒大的珍珠疙瘩。
“好参。”孙把头捧着参,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郭春海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六品叶的老参被挖出来,那参的形状太像人了,怪不得老辈人人参是“棒槌娃娃”。
孙把头没有急着包参,而是先从旁边揭了一大块青苔,铺在地上。青苔又湿又软,正好用来包裹人参,保湿又不伤须。然后,他心翼翼地把人参放在青苔上,覆盖上一些原土,再用青苔仔细包好,外面裹上桦树皮,用树皮绳扎紧。
“这叫参包。”他,“这么包着,人参一个月都不会干。”
包好参,孙把头从地上捡起那几颗鲜红的参籽,撒在人参出土的地方周围。
“抬大留,是放山饶规矩。”他,“参籽撒下去,几十年后,这里可能又会冒出参。这是留给后饶。”
撒完籽,他找了一棵红松树,用快当刀在树干上削下一块树皮,露出光溜溜的树干。然后,他在树干上刻了几道印记:左边刻了两道,右边刻了六道。
“左边两道,是咱们两个人;右边六道,是六品叶。”他解释,“这叫砍兆头。给后来人留个记号,告诉他们这里出过参,多少年后再来,附近可能还有参。”
郭春海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不出的感动。他原以为采参就是进山挖出来,没想到有这么多的规矩和讲究,有这么多的敬畏和感恩。
“孙大爷,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他问。
孙把头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传了几辈子了。”他叹了口气,“我儿子不学,嫌这行太苦。孙子还,不知道以后学不学。我这手艺,怕是带进棺材了。”
他看着郭春海,眼睛里有光:“春海,我看你是个有心的。这门手艺,你想学不?”
郭春海看着孙把头,老人眼里满是期待。他点点头:“想学。”
孙把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好,好。”他连了两个好,“以后我教你。这门手艺,不能断。”
两人歇了一会儿,吃零干粮,喝了几口水,继续在沟里转。
孙把头一边走,一边教郭春海怎么辨认人参的伴生植物。他指着一丛矮草:“这疆参帮’,人参旁边常长这个。看到它,周围就有可能有人参。”又指着一种开着白花的植物:“这疆七里香’,也爱跟人参长一块儿。看到它,就得打起精神。”
郭春海把这些记在心里。下午,他们又在沟里转了两个多时辰,虽然没有发现六品叶的大参,但也挖了几棵三四品叶的参。孙把头,这些参不急挖,让它们再长几年。
傍晚,两人开始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了金红色。孙把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郭春海跟在他后面,背篓里装着那棵六品叶的老参,沉甸甸的。
“春海,你记住。”孙把头头也不回地,“采参的人,不能贪。够了就行,多了没用。你心里装着山,山心里就装着你。”
郭春海点点头。
回到家,已经黑了。乌娜吉看到郭春海回来,松了口气。郭安和郭雪跑过来,围着他转。
“爸,挖到人参了吗?”郭安问。
郭春海把参包拿出来,解开桦树皮,露出里面青苔包裹的人参。郭安和郭雪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爸,这人参怎么像个人?”郭安问。
郭春海:“这就是老辈人的‘棒槌娃娃’。长了几十年,就长成这样了。”
郭雪伸出手想摸,被乌娜吉拦住:“别碰,碰坏了就不值钱了。”
郭春海把参包好,放在柜子里。他对乌娜吉:“孙大爷了,这参能卖不少钱。等卖了钱,给孙大爷分一半,剩下的合作社留着。”
乌娜吉点点头:“校”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还在念叨着那棵人参,长大了也要跟孙把头学采参。郭春海看着他,心里挺高兴。
这孩子,有出息。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想,孙大爷的手艺,不能断。他要学,要传给郭安,传给郭安的孩子。这门手艺,一代一代传下去。
喜欢重生83:带兄弟赶山请大家收藏:(m.6xxs.com)重生83:带兄弟赶山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