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狍子屯,亮得越来越早了。刚过四点,东边山梁上就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在林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郭春海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清香,还有达子花香——山坡上的达子花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溪在屯子边上哗啦啦地流,水声清脆。
今是休息日,不用去林场。
郭春海早就盘算好了,趁着休息日,带乌娜吉和孩子们进山采药。山里的药材正是最嫩的时候,挖回来晒干了,拿到供销社能卖不少钱。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孩子们认认山里的草药——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本事,不能断。
“安子,雪,起来了,吃饭!”乌娜吉在灶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苞米面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郭安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还没睡醒:“妈,今去哪儿?”
“进山,采药。”
郭安一下子清醒了,眼睛亮了:“采药?采啥药?”
乌娜吉笑了:“到山上你就知道了。赶紧吃饭,吃了饭就走。”
郭雪抱着布娃娃从里屋出来,撅着嘴:“妈,我不想爬山,累死了。”
乌娜吉摸摸她的头:“爬山是累,但你要是采到好药,卖了钱给你买新衣裳。”
郭雪的眼睛也亮了:“真的?”
“真的。”
吃完饭,郭春海背上背篓,腰里别着砍刀,手里还拎着一把药锄。乌娜吉也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壶、几个布袋。郭安背着背篓,郭雪背着书包,郭海被乌娜吉用背带绑在背上,脑袋一晃一晃的,东张西望。
一家五口,出了门,往山里走。
山路窄,只能容一个人走。郭春海走在最前面,开路;乌娜吉跟在后面,背着郭海;郭安跟在妈妈后面;郭雪走在最后,走得慢,不时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
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一片老林子。这里的树又高又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股不出的清甜——那是野花的味道。
乌娜吉停下来,四下张望,指着一丛矮灌木:“春海,你看那儿,是黄芪。”
郭春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丛矮灌木有一人多高,叶子绿油油的,开着一串串淡黄色的花。他走过去,蹲下,用刀割了一根枝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就是这个。”他,“挖吧。”
乌娜吉放下郭海,从背篓里拿出药锄,开始挖。她挖得很心,先清理掉周围的杂草,然后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挖,一点一点地拨土,不让锄头伤了根。根露出来了,黄白色的,有指头粗,上面长着细须。
“妈,这就是黄芪?”郭安凑过来看。
“对。黄芪补气,好东西。这根晒干了,能卖好几毛钱一斤。”乌娜吉把挖出来的黄芪放进背篓里。
郭安跃跃欲试:“妈,让我挖一个。”
乌娜吉把药锄递给他。郭安学着妈妈的样子,找了一棵黄芪,开始挖。但他没耐心,挖了几下就把根铲断了。他看着断聊根,懊恼得脸都红了。
“断了就断了,下次就有经验了。”郭春海在旁边笑了,“采药跟你打枪一样,得沉住气。慢慢来,不急。”
郭安点点头,又找了一棵,这回耐住性子,一点一点地挖。挖了半,终于挖出来一棵完整的,虽然比乌娜吉挖的一些,但须根齐全。
“爸,你看!”他举起黄芪,得意洋洋。
郭春海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这棵能卖两毛钱。”
郭安把黄芪放进背篓里,干劲更足了。
郭雪在旁边蹲着,拔了一棵草,举起来问:“妈,这个是啥?”
乌娜吉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是车前草,也能入药,治咳嗽的。但不是啥值钱货,不用挖。”
郭雪哦了一声,把那棵草扔了。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郭春海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灌木。郭安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的。郭雪走累了,拉着郭春海的衣角,一步一挪。
“爸,还有多远?”她问。
郭春海:“不远了,前面就是五味子沟。那儿五味子多,采点回去。”
走了又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沟。这沟两面是陡坡,中间一条溪,溪边长满了灌木。灌木上缠着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子,还没熟,但已经能看出是五味子了。
“到了。”郭春海放下背篓,“这儿就是五味子沟。五味子的果能入药,藤根也能入药。咱们采果,也挖藤根。”
乌娜吉把郭海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让他坐着玩。郭海不怕生,坐在那儿,手里抓着一把野花,摇来摇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家人分头忙活。乌娜吉采果子,郭春海挖藤根,郭安和郭雪在旁边帮忙。
乌娜吉手脚麻利,一串一串地摘果子,放进布袋里。她的手快,眼睛也尖,藏在叶子后面的果子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布袋。
郭春海挖藤根。这活比采果子费劲,五味子的藤根扎得深,得挖半才能完整地挖出来。他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挖,不时擦擦额头的汗。郭安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扶藤蔓,忙得不亦乐乎。
郭雪采果子采累了,跑到溪边玩水。水凉丝丝的,她把手伸进去,搅起一圈圈涟漪。玩了一会儿,又跑到郭海那儿,陪弟弟玩。郭海看到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米牙。
太阳越升越高,沟里热了起来。郭春海脱下外套,搭在灌木上。乌娜吉也热了,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臂。
郭安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胳膊,脸都白了。
“怎么了?”乌娜吉赶紧过去。
“被蜂蛰了!”郭安的胳膊上鼓起一个大包,又红又肿,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郭春海走过去,看了看伤口,:“没事,黄蜂蛰的,拿草药敷敷就好。”他转身在灌木丛里找了找,摘了几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来,敷在郭安的伤口上。
郭安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哭。乌娜吉看着心疼,拍拍他的头:“没事,一会儿就不疼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伤口不那么疼了,肿也消了一些。郭安看了看胳膊,又看了看郭春海:“爸,这是啥草药?”
郭春海:“马齿苋,解毒消肿的。记住了,以后被蜂蛰了,找这个叶子嚼烂敷上。”
郭安点点头,把马齿苋的样子记在心里。
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采了大半筐黄芪,一大袋五味子果子,还挖了好几根藤根。郭春海看了看色,:“差不多了,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贾仁义。
贾仁义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山下上来。看到郭春海一家人,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皮笑肉不笑地:“哟,郭队长,这是进山采药啊?”
郭春海点点头:“嗯,休息日,带家人出来转转。”
贾仁义看了看他们的背篓,眼睛一亮:“好东西不少啊。郭队长,你知不知道,林场的药材是归公家的?私自采,得向林场交资源费。”
郭春海看着他,没话。
贾仁义继续:“你看,你这黄芪、五味子,都是林场范围内的。按规矩,得交钱。当然啦,你是新来的,我提醒你一下,免得以后有麻烦。”
乌娜吉的脸沉下来了。她知道贾仁义这是故意找茬。郭安和郭雪也看出不对劲,不敢吭声。
郭春海笑了。他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贾科长,林场的药材归公家,这我知道。可我进山采药,用的是休息日,没耽误林场的工作。再了,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也不是林场一家了算的。祖祖辈辈都这么采过来的,你一张嘴就要交钱,凭的是什么?”
贾仁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郭队长,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交钱,是提醒你。这山上有些地方是禁采的,采错了麻烦就大了。”
郭春海:“谢谢贾科长提醒。我采了大半辈子药,哪能采哪不能采,心里有数。”
贾仁义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乌娜吉看着他的背影,声:“这人咋这样?”
郭春海:“不这样,他就不是贾仁义了。”
回到家,已经快黑了。乌娜吉把采回来的药材摊在院子里,晾在竹席上。黄芪的根黄白色的,须根细密;五味子的果子青绿色,一串一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郭安帮着翻药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高兴。郭雪在旁边数着五味子,一串两串三串,数着数着就数乱了,急得直跺脚。
郭海已经睡着了,躺在摇篮里,脸红扑颇。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乌娜吉炖了一锅酸菜白肉,加零野蘑菇,香气扑鼻。郭安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郭雪吃得慢,一粒一粒地数着米粒。
“爸,那个贾仁义,以后还会找咱们麻烦不?”郭安突然问。
郭春海放下碗,想了想,:“会。但不怕。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找麻烦。”
乌娜吉点点头:“对,不怕。”
郭安也点点头,埋头继续吃饭。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想,这人啊,跟山里的动物一样。有的凶,有的善,有的看着凶其实善,有的看着善其实凶。得慢慢看,慢慢品。
贾仁义这人,是善是凶,得品一品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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