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老黑山的雪彻底化尽了。
向阳的山坡上,达子香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背阴的地方还有星星点点的残雪,但已经挡不住春的脚步了。溪水涨得满满的,叮叮咚哓往山下流,汇进那条通往县城的河里。林子里到处能听到鸟叫声,有黄鹂的婉转,有布谷的清脆,还有啄木鸟“笃笃笃”敲树干的声音。
郭春海在林场报到后的第五,接到邻一次巡护任务。
还没亮,老孟场长就把他叫去了场部。老孟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红的是防火带,蓝的是水源地,绿的是珍贵树种分布区,黑的是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
“春海,今你带队进山。”老孟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这片是老林子,好多年没进去了。你带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偷猎的、盗伐的。顺便带新人认认路。”
郭春海看了看地图,心里大概有了谱。那片区域他以前打猎时去过几回,林子密,沟深,野兽多,一般人不敢往里走。
“几个人?”他问。
老孟:“孙把头跟着你。还有魏,刚分来的年轻人,你带带他。”
孙把头郭春海认识,是林场资格最老的老猎手,六十多岁了,在林场干了一辈子,对老黑山的沟沟岔岔比对自己家的院子还熟。魏是去年分来的林业中专生,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就不像常年在山里跑的人。
郭春海回到宿舍,换上一身旧工作服,腰里别上猎刀,背上猎枪。郭安还没上学,趴在炕沿上看他,眼睛亮亮的。
“爸,你进山啊?”
“嗯,进山巡护。”
“带我呗!”
郭春海笑了:“等你再大几岁,再带你。现在你跟着妈,帮妈看着弟弟。”
郭安撅着嘴,不高胸“哦”了一声。
乌娜吉从灶间探出头来:“路上心,早点回来。”
郭春海点点头,出了门。
场部门口,孙把头和魏已经等着了。孙把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支老式的猎枪,枪管磨得发亮,枪托上的防滑纹都快磨平了。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能看透老林子里的所有秘密。
魏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背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一副去上课的样子。他看到郭春海,有些紧张地笑了笑:“郭队长,我头一回进山,您多关照。”
郭春海点点头:“跟着走就行,别乱跑。”
三个人出发了。
孙把头走在最前面,郭春海居中,魏跟在最后。山路不好走,刚化冻,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孙把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什么地方,怎么踩,都很有讲究。他一边走,一边给郭春海和魏讲。
“你们看这棵树。”他指着一棵粗大的红松,拍了拍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棵树,少也有二百年了。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我爹那辈也在这儿,我打也在这儿。老辈人讲,这棵树不能砍,砍了会坏了风水。其实不是风水不风水的,是这棵树太大了,砍了可惜。留给子孙后代,让他们也看看,这山里曾经有过多大的树。”
魏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郭春海没记,但话都记在心里了。
又走了一段,孙把头指着一条溪:“这条河,是山下几个屯子的水源。上游的林子不能砍,砍了会水土流失,河水就浑了,下游的人就没水喝了。这是规矩。”
魏问:“孙大爷,这规矩是谁定的?”
孙把头看了他一眼,:“山定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不守规矩,山就收拾你。”
走到一片缓坡上,孙把头停下来,蹲下,指着雪泥上的一串脚印。那脚印很大,深深陷在土里,前面几个趾印,后面一个大掌垫。
“熊。”孙把头,“冬眠刚醒的,出来找吃的。看这脚印的大,是公熊,三四百斤。脚印边缘还新鲜,是今早上留下的。”
郭春海蹲下看了看,点点头:“公熊,从脚印的走向看,是往南坡那边去了。”
魏凑过来,看了半也没看出啥门道。他推了推眼镜,问:“郭队长,您怎么知道是公熊?”
郭春海:“母熊的脚印一些,步幅也。公熊的脚印大,步子也大。你多看看就明白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遮蔽日,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野兽的骚臭。魏有些紧张,东张西望,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
孙把头放慢了脚步,低声:“这种地方,看着阴森,其实最安全。怕的倒是那些半阴半阳的地方,阳光能照进来,草长得旺,野兽最爱在那儿待着。”
郭春海问:“孙大爷,这附近有没有偷猎的?”
孙把头摇摇头:“这片林子太深,一般人不敢进来。但偷猎的不会来这儿,他们在外围转悠,打些狍子、野兔啥的。真正的好猎手,不会乱打。打什么,怎么打,都有规矩。”
“什么规矩?”魏又掏出笔记本。
孙把头放慢脚步,慢慢起林场的规矩。声音厚实,像老树皮一样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头一条,不打怀崽的母兽。”他掰着手指头,“春夏,母兽怀崽,不能打。打了母兽,崽子也跟着死,断子绝孙的事,不能干。早年间有个猎户,打了一头怀崽的母鹿,那年冬他家就遭了灾,猪死了,鸡瘟了,媳妇也病了。老辈人这是报应。”
“第二条,不砍幼的树。一棵树长成材,要几十年。砍了树,以后就没大树了,山就秃了。这山上那些老树,哪一棵不是长了几十年上百年才长这么大的?你砍了,你孙子那辈就看不见了。”
“第三条,不污染山泉。水是山的血脉,水清了,山才活。水里脏了,兽不喝,人不喝,山就死了。以前有个伐木队,在林子里扎营,把脏水倒进溪里,下游的屯子就闹了痢疾。”
孙把头顿了顿,继续往下。
“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敬山神。进山要拜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山给了你吃的喝的穿的,你得记着。进山之前拜一拜,出山之后谢一谢,求个心安。”他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不信这些了,觉得是老迷信。可你不敬山,山也不敬你。你心里装着山,山心里就装着你。”
魏飞快地记着,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郭春海没记,但每一句都刻在了心里。
走了一上午,到了老黑山深处。这里的地势更险了,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孙把头指着远处一片红松林:“那片林子,是咱们林场的宝贝。里面全是老红松,最的也有七八十年。这林子不能动,动了就没了。”
郭春海问:“有人打过这片林子的主意吗?”
孙把头:“樱前几年有人想偷着砍,被巡护的发现了,报了公安,抓了进去。判了好几年。出来后再也不敢了。”
正着,前面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三个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孙把头悄悄拨开灌木丛,往那边看。十几步外,一头大狍子正在啃树皮,没发现有人。它吃得很专心,浑然不觉危险就在眼前。
“打不打?”魏声问。
孙把头摇摇头:“不打。这时候的狍子,正长膘。再了,巡护就是巡护,不是打猎。眼睛里不能光盯着猎物,得盯着这片林子。”
那狍子慢慢走远了,消失在密林里。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处山脊上,孙把头停下来,指着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云在山的半腰飘着,把山峦遮得若隐若现。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把一片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
“春海,你看这片山。”孙把头的声音有些感慨,“我在这山里转了大半辈子,哪条沟通哪儿,哪道梁上有啥,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这山太大了,大到我这辈子都看不够。”
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涌起一股不出的感觉。这片山,他打猎时来过,但那时心里想的是猎物。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来守这片山的。
“走了,下山。”孙把头转身往回走。
傍晚时分,三个人回到了林场。魏累得走路都打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没起来。郭春海还好,精神头还校孙把头虽然年纪大了,但步子还是稳稳的。
晚上,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想着今的巡护。孙把头的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转。这些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春海,想啥呢?”乌娜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郭春海接过汤,喝了一口,:“想孙把头的那些话。这林场,规矩比山里多。山里就一个规矩——不打绝种。林场的规矩,一长串。”
乌娜吉笑了:“规矩多不怕,别乱就成。”
郭春海点点头,把汤喝完,笑了:“对,不乱就成。”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踏实了。
第一巡护,没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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