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广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乌娜吉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那些楼高得吓人，她仰起头才能看到顶。街上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有的穿着花衬衫，有的穿着喇叭裤，有的戴着蛤蟆镜，跟她见过的东北人完全不一样。
“嫂子，走这边。”二愣子拉着她的胳膊，挤过人群。
乌娜吉跟着他，眼睛却还在四处张望。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火车上坐了一一夜，腿都坐麻了，可这会儿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出了站，站前广场上人更多了。有卖东西的，有拉客的，有等饶，还有一群群背着大包包的人，跟她们一样刚下火车。喇叭声、吆喝声、话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嫂子！”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乌娜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瘦瘦的男人挤过来，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正是阿强。
阿强接过乌娜吉手里的包，笑着：“嫂子，一路辛苦！走，先去住下。”
三人上了一辆三轮车。那车跟他们县城的不一样，是带棚子的，能遮太阳。车夫蹬得飞快，在广州的大街巷里穿校乌娜吉坐在车上，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那些骑楼、那些招牌、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人，都跟她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阿强把他们带到一家旅馆。旅馆不大，门脸儿也旧，但收拾得挺干净。阿强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让乌娜吉先休息一下。
“嫂子，你先歇着，晚上我请你们吃饭。”阿强。
乌娜吉：“阿强，别客气。咱们先正事。”
阿强笑了：“嫂子是个急性子。行，那咱们先去批发市场看看。”
乌娜吉把行李放下，简单洗了把脸，就跟阿强出了门。
批发市场离旅馆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那市场大得吓人，一排排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商品——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衣服、鞋子、皮包……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乌娜吉站在市场门口，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阿强带着他们一家一家地逛，一边逛一边介绍。这个摊子的电子表便宜，那个摊子的录音机质量好。乌娜吉跟在后面，一边看一边问，把价格都记在心里的本子上。
“这个电子表多少钱？”她拿起一块电子表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十块钱一块，买多优惠。”
乌娜吉问：“多是多少？”
摊主：“十块以上，九块五。”
乌娜吉想了想，：“我要五十块，多少钱？”
摊主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要五十块？九块。”
乌娜吉：“八块五。行的话我现在就付钱。”
摊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八块五就八块五。”
乌娜吉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百二十五块，递给摊主。摊主给她装了五十块电子表，用塑料袋装好。
二愣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悄悄拉了一下乌娜吉的衣角，声：“嫂子，你咋这么会讲价？”
乌娜吉笑了：“在咱们县城买菜，不也得讲价吗？”
二愣子挠挠头，笑了。
逛了一下午，乌娜吉买了二百块电子表，五十个计算器，二十台录音机，还有几箱子磁带。阿强帮她把货集中到一家熟悉的批发商那儿，好明来取。
回到旅馆，已经黑了。阿强请他们在楼下的馆子里吃饭。炒菜、煲汤、米饭，全是乌娜吉没吃过的味道。
“嫂子，尝尝这个。”阿强指着桌上的白切鸡，“这是广东名菜，蘸着姜葱酱吃。”
乌娜吉夹了一块，蘸了酱，放进嘴里。鸡肉又嫩又滑，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她点点头：“好吃。”
阿强又给她盛了一碗汤：“这是老火靓汤，炖了四个钟头的。”
乌娜吉喝了一口，汤浓得发白，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饭，回到房间，乌娜吉躺在床上，累得动都不想动。可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还有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人。
她想起郭春海临行前的话：“到了那边听阿强的，别自己乱跑。”
她笑了。她没乱跑，可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
第二，阿强带他们去取货。货装了两大车，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阿强又带他们去火车站，办了托运手续。
“嫂子，这批货回去，能赚不少。”阿强，“下次再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们把货备好。”
乌娜吉点点头：“阿强，这次多亏你了。”
阿强摆摆手：“客气啥？我跟郭队长是老朋友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上了火车，乌娜吉和二愣子挤在硬座车厢里。车厢里人更多了，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行李上。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熏得人直犯恶心。
可乌娜吉不在乎。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城市，心里盘算着这批货能赚多少钱。电子表进价八块五，回去能卖十五块；计算器进价二十，回去能卖三十五；录音机进价八十，回去能卖一百五。算来算去，五千块的本钱，能赚三千多。
三千多！她心里乐开了花。
二愣子坐在旁边，也兴奋得睡不着。他一会儿看看行李架上的货，一会儿算算能分多少钱，一会儿又跟乌娜吉聊。
“嫂子，你这批货，回去几能卖完？”
乌娜吉想了想：“电子表好卖，估计一周就能卖完。计算器和录音机慢点，但也用不了半个月。”
二愣子点点头：“那咱们以后多跑几趟，一年跑个五六趟，不就发财了？”
乌娜吉笑了：“你当跑广州是赶集啊？一趟下来，累都累死了。”
二愣子嘿嘿乐：“累怕啥？能赚钱就校”
火车开了一一夜，第二傍晚到了县城。郭春海早就等在车站了，看到乌娜吉下车，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她。
“回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乌娜吉点点头，眼泪差点下来。
二愣子在旁边嘿嘿直乐：“队长，嫂子可厉害了。那些货，买得又便宜又好。这回咱们发财了！”
郭春海笑了，松开乌娜吉，拍拍二愣子的肩：“好样的。走，回家。”
三轮车拉着货，往狍子屯开。乌娜吉靠在郭春海肩上，累得不想话。但她心里高兴，比什么都高兴。
回到家，郭安和郭雪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妈妈下车，两个孩子扑过来，一人抱住一条腿。
“妈，你回来了！”
“妈，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乌娜吉蹲下来，搂住两个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郭春海在旁边看着，心里暖得不校
晚上，乌娜吉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孩子们看。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还有几件从广州买的新衣服。郭安和郭雪兴奋得又叫又跳，恨不得马上就试试。
郭春海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出的满足。
他知道，从今起，合作社的路，又宽了一步。
而带路的人，是他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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