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宗矩现在告诉她,不是。
她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和谁一样亮,而在于她有自己能把整条路接住的地方。
这认知像一股极细却极深的暖意,慢慢融开她心里那团缠了太久的藤结。
下一刻,整片林影也散了。
宗矩还未喘口气,四周的水色便忽然柔了下来。
没有火,没有藤,没有沉石般的压力。
只剩一片极安静、极温柔的水。
洛水瑶就站在那片水中央。
她神色与前几人都不太一样。没有明显的尖锐,也没有外露的挣扎,反而更像自己也还没完全看清自己在困惑什么。她看了宗矩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一点清澈水辉,片刻后才轻声开口。
“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
“我到底是在亲近这片水,还是在亲近……因为水才走近我的那些人。”
她到这里,声音自己都微微停了一下,像终于把那层一直不敢细想的心绪轻轻拨开了一线。
“韩星辰懂水,也懂东海。他看我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那些以前不清、也看不清的东西,好像忽然有了被人听见的地方。”
“可我一想到这些,就又会觉得不安。”
“因为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因为他懂我而靠近他,还是因为我太想抓住这片终于回应我的水,所以才会下意识靠近最懂它的人。”
“若连这个都分不清,那我心里那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错把依赖当成了别的?”
她一口气完,自己都安静了下来。
水色柔得像雾。
可宗矩却从她这片柔里,听见了比前面几人更细、更绵长的迷惘。
洛水瑶不是不会战,不是没有勇气。可她的心一向比别人更细,也更容易把情绪放进更深处反复照看。如今她对水之治愈、对东海旧脉、对韩星辰,几条线一起绕在心上,最难的便不是“有没颖,而是“如何分”。
宗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水瑶。”
“嗯?”
“你现在问得清,反而是好事。”
洛水瑶怔住。
宗矩道:“因为真正假的东西,往往不会让人这样反复去想。会让人一遍遍拿出来照、又怕照错的,通常都是真的。只是真得还不够清楚,还没长到你自己一低头就能看见底的地步。”
“至于它究竟是因水而起,还是因人而深,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一下子分得开的。”
“人会因为一条路认识一个人,也会因为一个人更愿意往那条路上走。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逼自己立刻想清,而是别因为怕想错,就连心里真正动过的那点东西都一并否掉。”
这番话落下,洛水瑶眼底那层一直轻轻晃着的水意,终于慢慢静了几分。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喜欢谁,也不是被谁看懂,而是怕自己连这份感情都辨不清,最后误了修行,也误了人。
可宗矩这几句话,却像替她把心里那道绳松开了一些。
不是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而是允许她先把这份困惑真实地留在那里,慢慢看、慢慢走。
水面随之泛起一圈极轻的亮纹。
洛水瑶的身影也渐渐淡去。
直到这时,整片水境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宗矩独自站在原地,胸口却一点都不轻松。因为他已完全明白,这第一重试,看似是分别照见众饶心障,实则仍然是把“同渡”两个字拆开了来考。
你能不能看见别人最不愿出口的那一层?
看见之后,能不能不急、不硬、不自以为是地去接?
而被看见的人,又能不能真的把那一点最深处的心绪放下半寸,让人接得住?
这比一场硬仗更费心,也更容易散。
也就在宗矩心头这层明悟彻底落定的瞬间,四周深蓝忽然同时一亮。
下一刻,整片水境像被谁从中间轻轻一折。
宗矩只觉眼前水光一晃,再看时,韩星辰、凌霜月、花解语、洛水瑶已重新出现在不远处。只是几饶神色都比先前更复杂一些,显然各自也都经历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重“照心”。
凌霜月眼底那点火意不再那么绷着,反而更沉。
花解语虽仍脸色苍白,眉间却舒开了不少。
洛水瑶看见韩星辰的一瞬,耳根很轻地红了一下,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把目光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一点点消化方才看见的东西。
至于韩星辰——
他神色仍旧最稳。
可宗矩却一眼就看出来,他眼底那层太深的沉意,比先前薄了一点。像什么一直压在最深处的疑心,被人用极平实的话敲开了一道细缝,虽还没彻底散去,却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整块压着人。
众人彼此都在。
却没有谁先开口。
因为这种时候,谁都知道,不必问,也不必强。真经历过方才那一遭的人,自然会懂,别人也同样在某一处水底,走过了自己的那一段。
也正是在这片短暂的沉默里,水灵兽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近,也更沉。
“知己之难,不若知人之难。”
“知人而不争先,方可共渡。”
“此试,未完。”
最后四字一落,众人脚下那片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线条。那些线条交错、延展、回环,很快便在众人脚下织成了一座极其复杂的水纹迷阵。阵纹并未立刻发动,可其中有三处节点,却同时微微亮起,像三扇尚未完全打开的门。
韩星辰眼神一凝。
“这是……”
他话未完,祭台、水灵兽、古城、旧脉、逆潮印、海渊裂口……先前所有零碎却沉重的线索,竟在这一刻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拢到了一起。那三处亮起的节点,并不只是单纯的阵门,更像对应着三种不同的“过法”。
有的靠胆。
有的靠识。
有的靠人心不散。
宗矩也看出来了。
而且看出的,不止这些。
因为那三处节点虽然同时亮起,可其中最左边那一道,明显比另外两道更不稳。像它不是不能过,而是最先会试出队伍的“默契”究竟有几分真。若还是各走各的,或还把彼幢成临时拼起来的几股力,那道门很可能就是第一处断点。
凌霜月盯着那三处水纹节点,缓缓握紧了剑。
花解语也微微坐直了些,眼底方才散去的清意,此刻重新凝成了专注。
洛水瑶看着那层层交错的水纹,心里那点原本尚未完全理顺的情绪,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明确的东西压住——无论心里怎么想、怎么乱,这一关,他们都得一起走。
韩星辰则盯着阵纹最深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已经认出来了。
这不是单纯的古阵。
这是青龙门残卷中提过、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全貌的“同潮试”。
水灵兽,竟在这一刻把真正属于“承继者”的第一重门,彻底推开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才只是开始时,三处节点中央那一道最深的水纹忽然猛地亮起,一道比先前清晰数倍的兽影轮廓,自阵纹最中央缓缓抬首。
它没有完全显形。
可仅仅那一个抬首的动作,便让整片水境都像随之沉了一沉。
紧接着,一句比海更古、比潮更沉的话,自四面八方同时落下——
“既知己心,便来试一试。”
“尔等,究竟能不能同走这一道水。”
喜欢玄剑惊鸿请大家收藏:(m.6xxs.com)玄剑惊鸿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