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色中,东京封丘门近郊的班荆馆都笼罩在一片雨雾里,前几日时作时歇的阵雨已经成了连绵不停的蒙蒙细雨,把视线所及的一切事物都打得精湿。
班荆馆的驿舍里有不少人,但人们都很安静地坐着,仿佛是刻意来到这东京郊外的馆驿听取这片疏落不歇的春雨声。
一片安静中,郭信缓步走到门前开口了。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龙衔火树千灯艳,鸡踏莲花万岁春。”
或许一个武夫吟唱诗句的样子实在有些稀奇,驿舍内熟悉他、不熟悉他的人这时都好奇地朝他张望过来。
身后紧随着郭信走到门前的曹彬见郭信吟罢不再开口,便道:“殿下不仅长于武略,亦通晓诗文,末将十分佩服。”
郭信对曹彬的话不作回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好奇的视线:“只是近日偶然读到的一首诗,兴头来了便不自觉诵出口来,但这诗是何人所作也记不得了,只觉得里头透着大唐盛世的气象,叫人神往。在坐的有礼部和开封府的官员,都是正经读书的先生,我不敢班门弄斧,有甚么错漏之处还需先生们指正才是。”
驿舍里的声音一下子杂七杂八起来,多是些奉承之言,被郭信笑着打量到的礼部官员也起身作揖:“殿下所吟此诗的情、意、景都是上品,下官等虽枉读过些诗书,但殿下随兴吟诗,所吟之诗却这般应情、应意、应景,这等工夫就非下官等所能及之处了。”
郭信笑了笑,常听身边粗鲁武人们直率的马屁,偶尔听见文饶马屁又是另一番感受。不过他依旧没有十分坦然地接受几个文官的奉承,缓缓开口道:“此言我不能全然认同。雨是新雨,下却不是太平的下,纵是东京城里,也不尽是太平人呵。”
一片口称惭愧声和奉承声又起,郭信已不耐听下去,身子步出门外,身后的曹彬连忙打起伞跟了出来。
“雨屋子里闷得慌,国华随我打马出去走走。”
郭信一边着,一边已从亲卫手中接过桐油浸涂过的披风帔子披在了身上。
十数骑亲卫打马跟随出了班荆馆,由郭信在前信马沿着官道慢走。
班荆馆虽然是在东京的近郊,但在这样的气里望不见东京城那陈旧却坚固的城池,而从官道向四面的原野望去,便是那些古老但形状规整的田野。
郭信没有信马走太远,因为他今来班荆馆本就是在等人,礼部和开封府的那些官也是来为他要等的人迎迓——奉旨入京的凤翔衙内都指挥使赵延进。
虽然前阵子郭信和宫中才刚收到赵家父子的来信和礼物,但郭威在应对山东的慕容彦超和河东的刘崇之余,依旧有精力对关中保持关注,特意下旨令赵延进择日入京陛见。
这其中的内情其实也与郭信有关,赵晖从基层武夫崛起不过数年,郭威与赵家的交往实在不多,当初在关中平叛时二者也只是遥相呼应,郭威与赵晖就连面也不曾见过。郭信却与赵家非常熟悉,正是他在郭威面前了几句赵晖之子赵延进的好话,才将这位赵衙内从千里之外骤然差使到了东京。
思绪之间,远方的官道上逐渐淡出了模糊的车马的行状,很快便有单骑迎面奔来,是先前派去打探赵延进一行路程的候骑。见到郭信等人连忙要停马复命,郭信摆摆手:“人我已看到了,速去班荆馆禀报。”
这时再回班荆馆已无必要,郭信索性驻马在官道边等候。
依照旧例,赵延进在昨日就到了陈桥驿,正该在今早经由班荆馆封丘门一路入京,只是不巧碰上雨,车马在泥泞中行进得慢,这才稍有耽误。等到雨幕中人和车马的影子逐渐清晰,看得清旗子了,行列中很快就有数骑离队拍马赶来。
赵延进驰至近前,熟练翻身下马,不顾细雨和泥泞以军礼在郭信马前参拜,他的动作潇洒而迅速,右膝在地上砸出一片飞溅的泥点。
“凤翔衙内都指挥使赵延进参见殿下。末将真是十分惭愧,竟让殿下在雨中等候。”赵延进随即看向郭信身下的马,“好在末将还认得这匹青骢马,不然若是走到眼前才认出殿下,就真个羞煞末将了。”
许久未见赵延进,与印象中的模样确有一些不同,大抵是皮肤更黑、胡子更长密了些,时隔期年,想来自己身上也同样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迅速打量一番过后,郭信也跃下马,将地上的赵延进虚扶起来,回顾左右赞道:“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有眼力!昔日凤翔府一别之后,我倒时常想起当初与赵兄一同纵马的日子。”
赵延进闻言也将脸上的雨水一抹,显露出十分真挚动容的表情:“东沟河、宝鸡寨、凤翔府……末将也不曾忘记。”
二人上马返身向班荆馆走,路上继续寒暄:“近来父皇登极大位,但不奉王命、阳奉阴违的藩镇、地方仍有许多,近日又发大水,实在叫人放不下心,赵兄一路从华州、潼关西来,应更清楚黄河决堤情状?等赵兄今日晚些时候进宫了,父皇忧心治下百姓,一定也会有此一问。”
“多谢殿下提点。”赵延进微作沉吟,”末将随阿父久在河中府为将,也算粗通水文,一路行来,以末将观之,滑州虽有决河,但情状并不比往年严重,灾民亦不甚多。不过官家有决心治河,也是两岸数镇臣民的福分,末将今早从陈桥驿过河时,还正巧见到大皇子奉命治河的船队沿河而上……故而殿下今日在此处,更叫末将深感殊荣。”
马上的郭信笑了一声:“无妨,送皇兄上任差事的人很多,不缺我一个。何况皇兄走的是水路,与你我不是一路的人。”
赵延进若有所思,郭信很快接着道:“不这些事,赵公近来可安好?妹在凤翔府待得可好?”
“蒙殿下关照,父亲身子精神都不错,近年更是想着法子整顿军伍以防蜀军再来北犯。至于我家妹嘛……”罢赵延进似有尴尬地顿了顿,看了一眼郭信,又回头瞧了一眼。
郭信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投去目光,果然见随赵延进奔来几骑中那比周围军汉们一圈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妹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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