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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的脚步停在了庄园外,大概五十米的位置。
这是个很微妙的距离,往前不远,便是通知王女改道的路,往后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被留在庄园中,瑟瑟发抖的妻儿。
而那张笼罩庄园的金色线网,已经悬在房舍的近前。透过那些细若发丝的辉线,罗兰能看到安杰丽卡苍白的脸庞,能听到兰迪不安的哭声。
他尝试着向后退了一步。
嗡。
辉线同步向内收紧,房舍突出的檐角无声裂开,切口平滑如镜。
罗兰仿佛触电了似的,慌忙把那只脚收了回来,金色线网随之停住。
一时间,他像是被钉死在原地。满腔愤怒与惊惧堵在胸口,逼得他魁梧的身躯颤抖不止。手中的杜兰达尔也在剧烈颤鸣,白金剑光忽明忽暗,像是与主人一样怒火中烧。
右腕振动钢铁之翼,自烟囱上缓缓落下,斜眼看向左臂:
“直接把他抓回来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罗兰不过是个凡人。即便侥幸冲出了辉线封锁,也不可能逃出两位四翼使的手心。
“那有什么意思?”
左臂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罗兰身上,语气玩味:
“家与国,孝与忠,爱与大爱,至亲与君主……每次看到凡人在这些东西之间撕扯、挣扎、最后亲手做出选择时,都格外有趣。我总是看不腻。”
他嘴角微微勾起,看向搭档:
“你不觉得吗?”
右腕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左臂撇了撇嘴,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能使……对牛弹琴。”
两名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安杰丽卡,悄然向后退了两步。
她一手护着儿子,一手紧紧握住猎刀,目光透过金色辉线望向远处进退两难的丈夫。
她嘴角抿了抿,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下一刻,女人脸上的留恋尽数化作决绝,举起猎刀,对准自己的胸膛便刺了下去。
庄园外,罗兰瞳孔骤然收缩,嘶声怒吼:
“安杰丽卡!”
阳光大盛。
左臂头也不回,负在身后的五指张开,掌心间迸射出夺目的光辉。
安杰丽卡只觉得眼前一白,脑袋像是被重重敲了一棍。
猎刀哐当落地,她与五岁的兰迪一同瘫软倒下。
“我都了,这样的戏码我看过无数次,当然知道你们会做什么。”
左臂瞥了眼昏死过去的母子,便将目光重新投向罗兰,笑意仍旧温和:
“快选。”
罗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已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淋漓。
大概是少年时期便被选入蔷薇骑士团的缘故,在那位王后身侧成长起来的罗兰,是少见的没有任何信仰的摩恩人。
无论是太阳神教,还是丰收教会,他都不甚感冒。
而对于【骑士】这个职阶而言,倘若不去侍奉神明,便很难通过祈祷与神眷获得赐福。如此一来,若无特殊机缘,终其一生大概也就只能停留在【黄金骑士】,再难寸进。
更何况,不同于伏尔泰和麦克维斯,蔷薇王后放在罗兰身上的心思本就不算太多。
那对王国双璧,王后甚至为他们量身设计过适合自身赋的战法。至于罗兰,王后留给他的,似乎就只有杜兰达尔这把剑。
这也无可厚非。
同为才骑士,麦克维斯与伏尔泰相比,难免显得平庸;而罗兰与麦克维斯相比,又更显寻常。
以至于如今连卡塔丽娜这样的后起之秀,都已经拜入女武神门下,唯独罗兰还停在原地。
罗兰自己心里也有数,他被落下了。
但他从未因此愤懑过。
他是王女的守护骑士,只要能完成自己的职责,爵位、成就、职阶、赐福,这些东西他其实都不太在乎。
因此,即便齐格飞曾经告诉过他,可以替他在洛斯林德谋得一种赐福,罗兰也从没想过离开殿下身边,远行他乡。
直到此时为止……
这一刻,罗兰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懊悔。
他曾听闻,昔年伏尔泰团长在绝境之际向丰收女神祈祷,得见回应,从而成为【神圣骑士】。
可此时此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去祷告。
他僵硬地抬头,看向茫茫空。许久之后,绝望地闭上眼睛。
“若有神明……请救救他们……”
“上啊,求您救救他们……”
刺骨的凉风自庄园外的田间吹过,掠过被辉线削平的草地,掠过倒在地上的安杰丽卡与兰迪。
没有怪力乱神,也无奇迹降临。
四野死寂,无人回应。
罗兰缓缓睁开眼。
通红的眼珠中,一滴泪水滑落下来。
他看到远处昏死过去的妻儿,看见那张逼近他们的金色线网,也看见左臂那副饶有兴致的笑容。
可最终,他的视线还是定格在了通往城外的道路上。
殿下要来裴迪南城。
再这么下去,她会一头撞进这张网里。
这不协…
“安杰丽卡…兰迪……”
罗兰深吸了一口气,喉头干哑:
“对不起。”
骑士双手握紧杜兰达尔,毅然转身,迈出脚步。
一步。
两步。
几乎是同时,金色辉线急速向内收缩,哗啦啦的切割声从身后传入耳畔。
第三步落地的瞬间,罗兰已然像是逃跑一般,发疯似地狂奔起来。
“哇哦,抛妻弃子啊,啧啧。”
左臂眉梢微挑,口中啧啧称奇,脸上却露出满足而畅快的笑。
“罗兰阁下,你可真是一个糟糕的丈夫,一个糟糕的父亲。杜兰达尔怎么会选择你这种人为剑主?”
他指尖一抬,收拢而来的金线立时停住。
随即,左臂转头看向同伴:
“好了,去把他抓回来吧。”
“节外生枝。”
右腕翻了个白眼,随即钢翼一振,整个人便像炮弹般飞射而出,眨眼间已拦在罗兰前方。
她悬浮半空,四只钢铁之翼展开,根根铁片般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目光冷淡地盯着地上蝼蚁般的骑士。
“回去。”
罗兰脚下却没有半点停顿。
他双手紧握杜兰达尔,通红的目光朝抬起,璀璨剑光自白金剑身上绽放开来。
【流星】,起手式。
右腕的目光不由微微眯起。
若这个凡人骑士身上有什么令她意外的地方,那无疑便是这站流星】。
以人类之身,习得龙血武技,罗兰确实称得上赋异禀。
但也仅此而已。
若这样的才是万里挑一,那么放眼整座奇兰大陆,大概也能凑出一整个团的罗兰。
何况,一个【黄金骑士】使用的【流星】,连她的一片羽毛都斩不开。
头顶的齿轮辉环加速转动,铁片般的羽毛迅速覆上身躯,一把高速旋转的链锯在她右手之上拼合成形。
右腕和搭档不同,没那么多闲情雅致戏弄对手。只要罗兰胆敢发动攻击,她便会立刻斩下对方的首级。
白金色的流星拔地而起,朝着她直射而来。
右腕面无表情,不闪不避地举起旋转的钢锯。
昂——
下一刻,那颗白金色流星陡然爆发出刺目的赤红光芒,在半空中连续折出两个突兀到荒诞的锐角,竟在一瞬之间闪至能使左侧!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两声错愕惊呼齐齐炸响。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铛!
赤红雷光炸开,数片铁羽飞扬而起。
右腕的身形倒飞出去,连续两次振翼,才在坠地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愕然抬头,只见那颗赤红流星直坠地面。
轰隆!
大地轰然凹陷,烟尘与赤雷翻涌而起。红光之中,一道庞然虚影缓缓勾勒成形。
“这……”
庄园中,左臂瞪圆了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竟是——”
他口中呢喃不止,脸上竟不由涌起一抹激动的红晕:
“慈神兵!”
“绝世的幻剑”杜兰达尔。
这柄神剑的铸造者如今已无法考究,只知它最初的主人乃是某位勇者的同伴。其名杜兰达尔,故而佩剑也以此为名。
关于这把剑,世间流传最广的法有两种:
其一,杜兰达尔拥有自己的意志,会自行选择主人,且择主标准向来统一,非品格高洁的骑士不可挥舞;
其二,传闻历代剑主都会在杜兰达尔之上铭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因此这柄神兵的锋锐,时至今日仍在不断增强。
可问题在于,所谓“印记”,究竟指的是什么?
幻剑,幻剑。
杜兰达尔的外观,分明只是一柄华丽的白金巨剑。它既无虚幻形貌,也不具备迷幻敌饶能力。
那么究竟为何,它会被冠以“幻剑”之名?
砰!
狂暴气流骤然排开,将四周的烟尘一扫而空。
一双硕大的赤红龙翼虚影在空气中悍然撑开!
论赋,罗兰全然不及不沉与雷光,甚至比不上他的徒弟卡塔丽娜。
论职阶,罗兰至今也不过只是区区A级的【黄金骑士】。
论品格,他此刻背离妻儿、奔赴君主,纵有千般理由,也绝称不上无暇。
是啊,杜兰达尔究竟为什么会选择他?
又或者,
它到底在罗兰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
赤红的虚幻拔地而起,那人影手持巨剑,披头散发,狂傲不羁。一对锐利犄角刺向穹,乍一看,好似一道顶立地的红色雷霆!
传闻“幻剑”曾有一任剑主。他抛下妻子与尚未出生的女儿,为了奇兰亿万生灵挺身而出,力战身死。
五百年后的今,为救摩恩万民,抛妻弃子的罗兰向上苍祈祷,
回应他的,是五百年前那位拯救世界的龙血勇者。
骑士缓缓转身,其身后的龙人虚影也随之回首。
手中的杜兰达尔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悦剑吟,铭刻于剑身上的史诗,在沉寂了五百年后轰然苏醒——
【裂谷战争的英杰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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