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徵每起得很早，当外头公鸡一打头鸣，际泛出一点点儿白，她就醒了。折叠床被刷牙洗脸，接着首先打扫屋子的前庭后院，在过道和路上洒水，将姥姥头晚上赶进笼的鸡放出来，再轻轻到她房里掸掸神龛中佛像上的灰尘，清理出香灰，把神龛上上下下抹一遍，拜一拜，姥姥，要虔诚。
接着去厨房准备早餐，粥，虾干，腌黄瓜，或者萝卜丝。大家陆续起来了，各坐各位，吃完后凤徵鹤徵带着丰年一起去私塾里上课，上课回来吃午饭，现在她多了一件事是送猫去教堂，回来后帮阿妈干活。曾经一度她要学着洗衣服，然而被姥姥一见之下制止，那样会把手洗粗，所以当今回来看见阿妈正在大木盆旁用搓衣板使劲搓洗的时候，她犹豫了下。
正不知该不该过去，阿妈已经看见了她，直起腰捶捶：“过来。”
“阿妈，”她扬起笑脸，双手过去搭上她肩：“我帮你揉揉？”
阿妈没拒绝。
凤徵使出浑身解数，然而阿妈嫌她力量不够大，捏搓了两下可以了，凤徵有点失望，停下手。
“你如今长到十二岁了，也读了书，男女有别的古训理应知道。”
“是。”
“鹤儿是你亲弟弟，自家裙罢了，然而丰愿他们，族堂兄弟，亲厚是亲厚，可终归你是女孩子，过两年，便该有媒人上门来提亲。虽如今新式风气，不再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然而到底咱们是有门第的人家，不可让别人家笑话。”
“嗯。”
“真知道？”
“知道。”
阿妈仔细看她，见她低垂着头：“我你，是为你好。你自幼聪明，大场面上，从来礼制娴熟，言行有法，你爹爹一直赞你。可邻里之间，家中族内，尤其以后许了人家，如何上下和睦相处，左右知交融洽，却不是单单聪明两个字就可行得的。”
凤徵重重点头，“阿妈，我晓得。”
“晓得就要自己收敛，女孩子即使聪明，也要遮掩一点儿，凡事不要顾一时风光，要看长远。”
是她骑单车的事么？
“行啦，阿芳，响鼓不用重敲，”师老爷从月牙门口缓步踱来，“凤丫头的脸要被你到地上去了！”
“你不，还不许我？”夫人瞅老爷一眼：“人慈母多败儿，我们家里啊，却是慈父！”
“好了好了，你洗你的衣服，凤丫头，咱爷女俩去南字铺一趟。”
“又去看那些字画？我半白，都是你惯的。”
“看看字画有什么关系，人琴棋书画，不一定非得怎么着，到底陶冶陶冶性情，也是好的。”
“我不过你。”
“知道夫人能干，”师老爷笑：“昨的盒子菜吃得师傅们个个拍着肚皮好！”
被他一夸，阿妈不好再讲什么了，老爷去书房收拾出折扇十二把，用匣子装了，带着女儿大摇大摆出门。
一路她不怎么话，师老爷低头，“怎么，真不高兴了？”
“哪樱”
“笑一个？”
“嘿嘿。”
师老爷捏捏她面颊：“好了，爹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爹爹，我又不是丰年！”凤徵扁嘴，“我是大人了！”
“既然是大人嘴上还挂油壶呢？”
凤徵扑哧一下笑了，下巴在抱着的匣子上磕磕：“爹爹拿扇子干什么？”
“唔，我打算让南字铺把它们挖裱成四条屏幅挂起来。”
“咱家隔壁不是有装裱铺子么？”
“不不，装裱铺子不够精细，铺子里的伙计手脚但凡粗些就容易把扇面给弄坏了。南字铺专卖字画，虽然收得贵些，但比他们识得轻重。”
凤徵点头，她从跟着爹爹出入这类场所，记得南字铺后柜有个巨大的榆木髹漆裱画台，一个一直不肯剪辫子的老师傅捋着稀疏的胡须，不大理人，脾气也坏，但大家都很敬重他，因他家的手艺一代传一代，一点也不含糊。
南字铺在北街，北街越往北地势越高，深处聚集不少古玩，凤徵先拉着师老爷走，后来推着师老爷走，嚷着“快快快”。
到了铺前，伙计祥哥迎出来，师老爷问：“范老板呢？”
“老板出去了，没回。师老爷里面请，有什么尽管交代。”祥哥让人上果子茶点，招待很周到。
“老孙在吗？”
“孙师傅在，您找他？”
师老爷点点头，将匣子拎了往里走，老孙手里闲着，靠在柜台叭嗒叭嗒吸着水烟。
师老爷上前跟他交谈，凤徵摇头晃脑的听了会儿，跳上旁边的高凳，腿晃着，托腮，看到台子上一本像是字帖的册子，翻一翻，咦，既非二王，也非颜柳，不过倒是个个工整端正，字体浑圆，焕然有光。多翻两页，虽然差不太多，但能看出乃不同人所写，像是合集。“爹爹你看，这是什么字帖，怎么我从没见过。”
师老爷停下对话，侧头看一眼，“呵，是‘馆阁体’。”
“馆阁体？”
“以前还有皇帝的时候，读书人想要当状元，除了学问好，更重要的是写一手好字，便是这‘馆阁体’。”
“可这种字……不是爹爹你常的好字呀。”
师老爷含笑：“你想想，阅卷大臣会喜欢一个个辨认龙飞凤舞的狂草呢，还是这样让人看着便一目了然且规矩的大字？这就像一个饶外表一样，纵有满腹经纶，人们也总是先看到你穿什么，戴什么。”
“哦，原来是专供以前读书人练字的字帖，”凤徵嘻嘻：“那爹爹你有没有练过啊？”
“鬼头，”师老爷拍她头：“取笑你老爹！”
凤徵继续笑，“墨也特别好。”
“丫头有眼光，”却是老孙开口：“墨是京师琉璃厂独产的一种鸦墨，油然乌黑，所有进京赴考的学子必然要买上一块，纵使它得花三两银子。”
“这也是从琉璃厂弄来的吧，”师老爷：“瞧瞧，全是前清各科会试三鼎甲，从前人进京，不管家中有无读书子弟，都要带上几本作为礼物回家馈赠，想不到这里还留着。”
“虽比不上大家，但给辈们作为练楷的模本是绰绰有余，只可惜，”老孙将烟斗磕磕，“如今辈一窝蜂学新的，别字了，看看那些笔，那些墨，那些纸！加厚宣纸变成薄薄一张，任何人拿这些纸来写，都可以力透纸背，不要颜鲁公赵松雪，就是把王右军欧阳询请来，也写不出铁画银钩的好字来了！”
师老爷大笑，认同他的有理，这时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人走了进来，问范老板在不在，祥哥招呼了他，答范老板出去了。
他转目看到了这边的凤徵父女和老孙，蹲了一蹲，垂着右手请了个安：“师老爷。”
“毛管家怎么来了？”师老爷笑着拱手回礼。你道这蓝布长衫者是谁，却是辛镇长家的管家，毛永福。
毛永福从怀里掏出一封红帖，交给祥哥：“我家老爷命发请帖请各家老爷，麻烦转交主人。师老爷也有，只是我理应送上府门才对。”
“你知道对这些虚礼我是不讲究的，”师老爷道：“遇见了给我就是，何必劳烦你多跑一趟。”
“是。”既然他这么，毛永福又掏出一封请帖来，半躬了身奉上。
师老爷打开，“哟，是贵府少爷的喜事？”
“是。”
凤徵伸长脖子去看，看见了辛锐和柳氏青璃的名字，“不是辛锐他——”她惊讶地，随即意识到下面的话不应该出口，硬生生改道：“——哈哈，这么快就要当新郎倌了？”
毛永福笑眯眯：“是呀，反正订婚是老早聊，这早点办，我们老爷也早放下心头一件大事。”
“是嘛，所谓先成家后立业，”师老爷道：“有道理。”
“是，师老爷就是明白人。”
边着，那边祥哥从柜台后的盒子里面拿一张印好的谨领谢的帖子，一个木红封套，将谢帖封套一齐交与毛永福：“请转告镇长老爷，我们东家必定按时到府祝贺。”
“好，好。”毛永福掂掂封套，道谢。
“如此一来我也少不得要借一借贵店的纸笔，”师老爷朝祥哥道：“顺便将谢帖写了。”
祥哥笑呵呵的没问题，笔墨盒子现成，师老爷写了谢帖，要了个红封套，正要封块大洋进去，毛永福阻止道：“师老爷，这可使不得。”
“茶敬而已，你收得他的，何则不收我的？”
毛永福道：“我家老爷交代，见了师老爷，一是送帖子，二是请老爷上府一聚，我还得请您拨冗呢，哪能收您的敬使？”
“镇长找我？”
“是，所以该专程上府一趟。不过既然撞见，如若师老爷接下来没什么安排——”
“行，我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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