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府，韩王府。
三进三出的王府大门上挂着两盏六角宫灯，灯笼里的蜡烛是上等的牛油蜡，一根就顶寻常百姓家半月的口粮钱。
虽然已是许久未曾下雨了，但门前的石狮子依旧要每日擦洗，棱角分明的纹理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两排穿着鸳鸯袄的王府护卫叉手立在廊下，腰间悬着制式腰刀，个个面色红润，身板结实。
单从这些护卫的气色来看，这座王府和外头那个饿殍遍地的陕北，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在平凉府的地界上，但凡能与韩王府扯上些许关系的，都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自洪武二十四年就藩平凉以来，韩王藩至今已传十一代，历经二百余年的经营，王府名下经营的田产早就超过了三万顷。
可以毫不夸张地，整个平凉府有将近三成的耕地，都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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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戒备森严的韩王府，穿过照壁，绕过前殿，再往里走，便能听见丝竹之声，那声音不是寻常的曲儿，而是从秦中请来的戏班子唱的秦腔，腔调高亢激昂，在空旷的王府回廊里荡来荡去。
偌大的承灶内，韩王朱亶塉歪在一张紫檀嵌螺钿的躺椅上，半眯着眼听戏。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形却已胖得走了样，腰围少有四尺，肚子上的赘肉层层叠叠地堆着，把腰间的玉带勒出一道深沟。
下巴是双层的，脸颊两坨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若非额头上那顶嵌着东珠的翼善冠，谁也不会把这团肉和潢贵胄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在躺椅不远处，还摆着一张黄花梨的长案，案上堆满了吃食。
一只整烤的羊羔搁在铜盘正中，皮已经被片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油亮的嫩肉，肉汁还在往外渗；旁边是一盆清炖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片党参和枸杞点缀其间；再往外是一碟蜜汁山药、一碟松子糖糕、一碟酱牛肉，以及半壶从汉中运来的桂花酿。
对于这些在外间足以引得无数灾民百姓哄抢的珍馐美味，韩王朱亶塉显得毫无兴趣，只是微眯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吩咐道：再唱一段，给本王助兴。
陕北民风彪悍，商贾不兴，听曲已然是为数不多的“雅兴”了。
闻听韩王朱亶塉下令，殿中的乐手们赶忙换了折目，锣鼓点子一敲，又唱了起来。
除了负责唱戏的歌姬之外，殿内伺候的宫女和内侍还有二十余人，有的端着铜盆随时准备给王爷净手，有的托着果碟候在一旁，有的跪在躺椅旁替朱亶塉捶腿揉肩，手法娴熟而卖力。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但刻意压低聊脚步声，旋即有人在门帘外轻声通报：殿下，周长史求见。
朱亶塉连眼皮都没抬：没空。
周长史..是急事。
急什么急？朱亶塉不耐烦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酿，一口闷下，发出一声畅快的喟叹，本王正听戏呢，什么事回头再。
门帘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王爷，下官知道王爷不爱听这些，但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青色官袍、头发花白的老者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作为韩王府长史，周世昌名义上是王府的，实际上却还肩负着朝廷派驻藩府的之责，算是王府内唯一能跟朱亶塉上话的人。
见状，朱亶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发作。
周世昌已经在韩王府任职多年，算是从看顾他长大。
片刻之后，身材瘦弱的周世昌蹑手蹑脚行至长椅附近，目光掠过满桌子的珍馐，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拱手道：王爷，下官前些时日收到保山县和安塞县的急报，两县均已出现流民聚众抢粮的事端。
嗯，听了。朱亶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捞起一块松子糖糕塞进嘴里。
王爷，眼下延安、平凉两府的灾情已到了极为严峻的地步，个别地方的百姓们连树皮草根都吃不上了..
那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朱亶塉终于睁开了眼，两条缝里露出一丝困惑，赈灾是官府的事，又不是本王的事。
本王又不是地方官，管不着。
因为对朱亶塉的脾气秉性多有了解，周世昌并未因这番话有太多反应，而是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王爷，下官的不是赈灾，下官想的是王府名下各庄的地租。
此处要出，殿内的丝竹声虽还在继续，但朱亶塉的脸已经变了。
你什么意思？
难道眼前的长史想要动摇他韩王府的根本利益？
如今这等年景，佃户们颗粒无收，实在交不出租子。
下官斗胆建议，王爷能否酌情减免今年的地租，哪怕减个三成五成也好，一来是安抚民心，二来也免得那些走投无路的佃户铤而走险，闹出更大的乱子。
朝廷那边若是知晓殿下的善举，也必然会嘉奖殿下。
周世昌完，殿内安静了好几息，随即便被朱亶塉的冷笑声打破。
减租？朱亶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桂花酿溅出来洒了半桌，周长史，你当本王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这些田产是太祖爷赐给我韩藩的！
太祖爷当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藩王食禄万石，封地所出悉归藩用！
他从躺椅上直起了身子，双下巴因为激动而抖得厉害。
本王没加过他们一文钱的租子！年年都是照着旧例收的！凭什么年景好的时候他们不多交，年景差了就要本王减？
王爷..
够了！朱亶塉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肥胖的身躯往前探了探，周世昌，你是朝廷派来管本王家务的，还是来替那些泥腿子话的？
周世昌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府长史虽有监察之责，可在实际操作中，几乎没有半点行政权力。
朝廷管不了，他更管不了。
本王告诉你，朱亶塉重新歪回躺椅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懒散，租子一粒都不能少。交不上来的，把地收回来就是。
至于那些人是死是活..
他打了个饱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自有阎王爷管。
咕噜。
周世昌站在原地，脊背佝偻着，喉咙深处发着不知所谓的声音，身体一阵发寒。
殿内的秦腔还在唱，高亢的唱腔回荡在雕梁画栋之间，与殿外隐约传来的蝉鸣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周世昌终是恢复了一丝神志，犹如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开了承灶，但脚步却沉得像拖着两块石头。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抬头望了一眼。
日头还是那个毒辣的日头，照在韩王府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但府墙之外，固原州的街面上，已经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拖家带口的流民了。
这看似世外桃源的韩王府，还能安稳几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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