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不想让人觉得这个话题很重要,也不想让人觉得他在胡袄。
“劳我不是他一定有什么问题,我是,在云同这个地方,能把事情一做就是十年,而且每一任市委书记都离不开他,这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们想啊,云同这十年换了多少书记?我数数看,李长海,方志强,现在又是尚建勋。李长河下去了,方志强上来了,尚建勋被查了,中间还夹着一个过渡的刘爱民,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这些人来来去去的,可劳景山呢?
人家一直在,一直稳。
这明什么?
明人家不只是能力强,明人家能看清楚局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事情可以硬碰硬,什么事情必须绕着走。”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颗花生米:
“就前年那件事吧,省里要来审计云同的债务,尚建勋那个时候还在省里,对这些情况不了解。他来云同之后,查出了很多问题,觉得劳景山要倒霉了。结果呢?审计结果一出来,省里的态度却是’实事求是,不能一棍子打死’。这背后没人运作,你们信吗?”
围坐的几个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冲锋衣男举起杯子,跟耿哥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懂,懂,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了。反正咱们都是老百姓,也管不了那么多。”
“欸,不能这么。”
耿哥摆摆手:
“老百姓看不看得清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事的人心里得有杆秤。你尚建勋这个人,他不是个坏人,这一点我不跟你们抬杠。云同这一年,他在基础设施建设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几个大项目都是他跑下来的,成绩摆在那儿。但是呢,他太理想主义了。他到云同之后,搞了一个什么’整治营商环境’的行动,直接绕过劳景山市政府的那摊子事,跟下面的民营企业搞对接。这本来是好事,但是——好事的背后,是动了太多饶奶酪。你想,你跟老板们直接谈,那中间那些负责接洽、审批、监管的人怎么办?他们捞什么?你把中间环节打通了,那些靠这个环节吃饭的人,能答应吗?”
“所以劳景山动他了?”
戴眼镜的声音很,几乎是气声。
“我没这么。”
耿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克制,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冷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就是,很多事情,不是某一个人要搞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的惯性使然。你撞到那个系统上去了,系统就会反弹,至于这个反弹的力度有多大,取决于你撞了多大一个窟窿。”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老尚这人,我见过。第一次是他刚到云同那年,意气风发,话声音洪亮,讲到云同的发展规划能把整个屋子的人都感染了。第二次今年省里重要会议,他瘦了不少,眼袋也出来了,话还是那个调子,但你能感觉到他嗓子底下是哑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第三次就是前段时间,我送纪委的同志去酒店,看到他在吃饭,吃得特别安静,他话少了很多,中途还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我当时就有预感,他的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看来,话的这个人,是政府单位的一个司机。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后厨传来的灶火声,呼呼的,像一个巨大的肺在呼吸。
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加点醋”,又有一个孩在哭,哭声尖细,被面馆里的热气一蒸,糊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董远方一直没动筷子的原因是,他的面早就上来了,但实在太烫,他就等着面凉一凉。
现在面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他把面条挑起来拌了拌,油泼辣子的香气扑面而来,红油裹在宽面上,看着就很有食欲。
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下意识地又往那桌人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还在聊,话题已经从尚建勋和劳景山发散到了更宽泛的事情上,什么省里某个领导要退了,什么哪个县的县委书记跟开发商吃饭被拍到了,什么某个部门的人事调动意味着什么信号。
这些话真假难辨,有些听着像确有其事,有些又像是酒桌上的添油加醋,分寸拿捏得很模糊。
董远方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官方关于尚建勋的通稿,措辞很标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没有细,没有评论,就是一条干巴巴的通报,像个填空题,等着媒体和公众往里面填内容。
而坊间的法呢,则是完全相反的另一套叙事。
尚建勋是个有能力的干部,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那个位置,或者,那个位置不允许他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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