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黑前赶到了和田县城。
城门都快关了,守卒懒洋洋地靠着门洞,看见张希安这一行人马车辆,愣了一下。上下骑马过去,亮了下巡检衙门的牌子,守卒赶紧把门推开。
进城,街道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就几家客栈还亮着灯。
张希安没去驿馆,直接让车队往县衙方向走。
王萱从车里探头:“不去安顿一下?”
“先办事。”张希安,“趁他们没准备。”
黄雪梅在另一辆车里照顾着李老丈夫妇,听到动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县衙方向,没话。
县衙大门关着,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光昏昏的。
上下下马,上前拍门。
拍了半,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头,睡眼惺忪:“谁啊?都什么时辰了……”
上下把牌子怼到他眼前。
衙役眯着眼看了会儿,猛地睁大,赶紧把门拉开:“大、大人……”
“叫你们县令出来。”张希安已经下了马,走到门前,“就巡检使到了。”
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进去了。
没过多久,县衙里一阵慌乱,灯火亮了一片。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戴着乌纱帽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属官,还有那个刘捕头。
中年男人就是和田县令李茂。他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很勉强,额头有点汗。
“下官李茂,不知巡检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李茂拱手行礼,声音有点抖。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往里面走。
李茂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命人准备酒菜客房,请大人先歇息……”
“不歇了。”张希安走到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李县令,本官接到人举报,你县里漕粮账目有问题,贪墨近半,可有此事?”
李茂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从何起啊!”李茂声音都尖了,“大人明鉴,和田县历年漕粮都是按期足额上缴,账目清楚,绝无贪墨之事!定是、定是有刁民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就知道。”张希安,“你现在就把所有漕粮相关的账册、文书,全部搬到这儿来。本官要亲自看。”
李茂擦了下汗:“大人,这……账册都在库房,杂乱得很,整理需要时间。不如大人先安顿,明日下官整理好了再……”
“不用整理。”张希安打断他,“杂乱更好,本官就看原样。上下。”
上下站在门口。
“你带两个人,跟李县令去卷宗库。”张希安,“把所有漕粮相关的卷宗,全部封存,搬到这正堂来。库房从现在起,除了本官的人,谁也不准进。”
上下点头,看向李茂:“李县令,带路吧。”
李茂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后还是没出来,低着头,带着上下往外走。那个刘捕头想跟,被上下看了一眼,僵在原地。
张希安对王萱:“你先带两位老人家和黄雪梅去驿馆安顿,安抚一下,这边我来处理。”
王萱点头,带着黄雪梅和李老丈夫妇离开了。
正堂里就剩下张希安和几个县衙的属官,还有那个刘捕头。气氛很静,没人敢话。
过了大概两刻钟,上下带着几个衙役,搬着两大箱卷宗回来了。箱子放在地上,尘土飞扬。
“库房封了,我留了人在外面守着。”上下。
张希安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写得很工整,日期、数目、经手人,一列列清清楚楚。
“李县令,”张希安头也不抬,“你这账,做得挺漂亮。”
李茂干笑:“都是按规矩办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希安合上账册,看向他,“本官一路过来,看到不少流民,今年收成不好,县里不放粮。可你这账上,去年入库的漕粮,数目可一点不少。”
“那、那是自然,漕粮是朝廷根本,下官岂敢怠慢……”
“黄雪梅。”张希安突然喊了一声。
黄雪梅其实没走远,她让王萱先陪老夫妇去驿馆,自己又折了回来,就在正堂门外候着。听到喊,她走进来。
“大人。”
“你来看看这些账。”张希安指指箱子,“重点看收购价、损耗,还有出库的记录。不用急,仔细看。”
黄雪梅应了一声,搬了个凳子到箱子边,拿起一本账册,开始看。她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偶尔会停下来,皱下眉。
李茂看着黄雪梅,眼神有点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正堂里只有翻账册的声音,还有李茂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后,黄雪梅抬起头。
“大人,”她,“看完了三本。有问题。”
张希安看向她。
“去年秋粮收购,账上记的是每石一两二钱。”黄雪梅,“但我问过李老丈,去年和田县市面粮价,秋粮最好的时候也就九钱一石。就算官府收购价稍高,也绝到不了一两二。”
李茂赶紧:“这、这可能是记错了,或者……”
“还有损耗。”黄雪梅没理他,继续,“账上记的运输损耗是两成。但按朝廷定例,漕粮运输损耗最多一成。而且,去年和田县到州府的漕路畅通,并无灾情,两成损耗,不合常理。”
她拿起另一本:“这是出库记录。账上写的是足额上缴州府粮仓。但我核对了一下出库和入库的总数,少了近三成。”
黄雪梅放下账册,看向张希安:“大人,仅从这三本账看,收购价虚高、损耗虚报、出库数目亏空,这三项加起来,贪墨的数目……不。”
张希安点点头,看向李茂。
李茂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李县令,”张希安声音很平,“你怎么?”
“这、这一定是下面的人做账疏忽,或者、或者有奸人篡改!”李茂声音发颤,“下官一定严查!严查!”
“不用你查。”张希安,“本官自己查。上下。”
“在。”
“去把负责漕粮账目的书吏,全部带来。”张希安,“一个不漏。”
上下转身出去了。
李茂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没过多久,上下带着三个书吏回来了。都是年轻人,穿着青色吏服,低着头,不敢看人。
张希安看着他们:“你们三个,谁是主事?”
中间一个瘦高个哆嗦着站出来:“是、是人……”
“叫什么?”
“陈、陈四……”
“陈四,”张希安拿起那本出库账册,“这上面的数目,是你记的?”
陈四看了一眼,点头。
“数目不对,你知道吗?”
陈四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饶命!人只是按吩咐记账,具体数目都是、都是刘师爷和李县令定的,人不敢问啊!”
“刘师爷?”张希安看向李茂。
李茂还没话,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就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大人,人只是复核,具体数目都是陈四他们算好报上来的,人……”
“够了。”张希安打断他,“本官没时间听你们推诿。”
他走到陈四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陈四,本官只问你一句。账上亏空的那三成粮,去哪儿了?”
陈四浑身发抖,抬头看了一眼李茂,又赶紧低下头。
李茂眼神凶狠地瞪着他。
“你看他没用。”张希安,“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了,或许能活。不,你就是主犯。贪墨漕粮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陈四眼泪都出来了。
“人……人……”他哽咽着,“粮、粮食被李县令和刘师爷,偷偷卖给了城里的永丰粮协…卖的钱,他们分了七成,剩下三成,打点州府的关系……”
“永丰粮行是谁的?”
“是、是李县令舅子开的……”
张希安站起身,看向李茂。
李茂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四:“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做过这等事!定是你与永丰粮行勾结,做假账诬陷本官!”
陈四哭喊着:“大人明鉴啊!每次卖粮,都是刘捕头带人押运,粮行的掌柜亲自接货,签字画押的单子还在刘师爷那儿收着呢!”
张希安看向那个山羊胡刘师爷。
刘师爷腿一软,也跪下了。
“单子……单子在、在人书房暗格里……”刘师爷声音发虚。
“上下。”张希安。
上下立刻往外走。
李茂急了,想拦,被上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两刻钟后,上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张希安接过,翻看了一下。都是永丰粮行的收货凭据,上面有粮行掌柜的签字画押,也有刘师爷的私章。时间、数目,都对得上。
“李茂,”张希安把单据扔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话?”
李茂看着那些单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出来。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发直。
张希安不再看他,对上下:“把李茂、刘师爷、刘捕头,还有这个陈四,全部收押。县衙暂由县丞代理,等本官上报州府再定。”
上下点头,一挥手,外面进来几个巡检衙门的随从,把李茂几人押了下去。
李茂被拖走时,突然挣扎起来,喊着:“张希安!你别得意!你查不动的!这案子牵涉的人多了!你一个巡检使,动不了!”
张希安没理他。
正堂里安静下来。
黄雪梅把账册整理好,放回箱子里。
“大人,”她低声,“这只是明账上的亏空。暗地里,恐怕还樱”
张希安点头:“我知道。但先把明账钉死,剩下的,慢慢挖。”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县衙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斑驳。
“今晚就住驿馆。”张希安,“明继续。”
黄雪梅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驿馆里,王萱已经安顿好了李老丈夫妇。老两口听儿子有救了,激动得又要磕头,被王萱劝住了。
见到张希安回来,王萱迎上来:“怎么样了?”
“李茂收了,供出一些。”张希安简单了,“他儿子应该很快能放出来。”
王萱松了口气:“那就好。”
黄雪梅去安排晚饭和热水。
张希安坐在驿馆客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夜色很沉,和田县的夜晚,静得有点诡异。
上下无声地走进来。
“大人。”
“嗯?”
“我去了李茂的书房,”上下,“除了那些单据,还找到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几封信,递给张希安。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张希安接过,就着灯光看。
信是李茂写给淮州一个姓孙的豪族的,内容大多是问候和送礼的清单。但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漕粮之事已按孙公吩咐安排妥当,州府那边也已打点,请孙公放心”。
还有一封信,是另一个饶回信,落款是“淮州仓曹刘”。信里感谢李茂的“孝敬”,并提到“官仓旧例,皆如此办理,无须多虑”。
张希安看完,把信放下。
“淮州孙家,”他,“淮州案的周永福,就是孙家的女婿。现在和田县的李茂,也是孙家远亲。”
上下点头:“不止。信里提到的淮州仓曹刘,应该就是淮州府管官仓的官员。李茂贪墨的漕粮,可能不止卖给了粮行,还有一部分,流进了淮州的官仓体系。”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淮州案,牵扯出前任知府、豪族、现任知府。”他缓缓,“现在一个和田县的漕粮案,又扯出县令、粮商,还有淮州官仓的人。”
他看着上下:“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上下没话。
“这不是一个县的问题,”张希安,“这是一个网。淮州、和田,可能还有更多地方,都被这张网罩着。贪墨漕粮、侵吞官仓、倒卖粮食……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他拿起那封淮州仓曹刘的回信。
“官仓旧例,皆如此办理。”张希安念出这句话,冷笑一声,“好一个旧例。”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这案子,不能只查到李茂这儿。”张希安,“得往下挖,往深里挖。”
上下看着他:“会很麻烦。”
“我知道。”张希安,“但既然撞上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窗外,夜色更浓了。
风刮过驿馆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和田县的沉疴,刚刚撕开一角。
而这张网背后,还藏着多少东西,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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