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一出声，音色稚嫩又浑厚坚毅：
“知道！如果我们受到外族人伤害了，必须复仇，未复仇前蓬首垢面赤足，禁食肉，直到斩杀仇人，才能恢复常态。”
少年可汗闻言，深蓝凤眸更加凛然阴寒。
“很好。等我们拓跋家斩杀叱罗协，得以报仇，便先吃了他的心肝，开荤！”
随后一群蓬头垢面的拓跋部人，便高举手上的白弓，拿羌语高呼——“报仇！报仇！…”
鼓舞完士气后，可汗就退下去，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了。
随后跟过来的，是位白发苍苍、身披漆黑犀皮甲胄的老妇。
墓碑前遍野铺绿，橙黄、红粉、白紫等几色鲜艳的虞美人花开成海，一片一片的，在太阳底下英姿挺拔，生命力蓬勃。
她端着酒杯，将酒洒在碑前的一丛虞美人花枝上，沉声哀叹。
“老妹儿啊，咱党项八部又来中原了，上次是为帮魏朝皇帝，帮母可汗夺回下，这次却是来乱下的。你这扯不扯……”
“年轻的族人哪见过这么美的生活啊？不愧是鱼米之乡，热乎的咱老寒腿都不疼了。”
“只是近日老是下雨，潮湿的很，当年陪老姨勤王保驾的旧伤又复发了。怕可汗再为咱这把老骨头多操心呐，就老在后方躲懒，没敢让他发觉。”
“先可汗…老妹儿啊，你这年纪轻轻的，咋走那么着急呢？快了…等瞅见可汗成脸项的王，中原的皇，就有脸下去见你们了。”
老族长絮絮叨叨地唠了一阵，便被后头的年轻女子催促着，从冰冷潮湿的墓碑前扶起来了。又让其族中晚辈，给老族长好生扶下去。
紧跟着，那个中年女首领就来到了碑前。
她手里端了个酒杯，跟冰冷的石碑撞了一下酒，才仰头自己饮尽。
随后就拿绑着盔甲的肩膀、靠在石碑上，跟唠家常一样亲切地道：
“诶呦喂，老姐们儿，你不仗义咧……”
“咱俩之前定妥咧，等你领着拓跋部渡过难关，把男人娶回来，就请我去喝酒，摆席三。到时候你可是两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咧，我都得借你光咧。就等母可汗一声令下，咱们就跟着她杀回长安再造大魏，日他爹咧……”
“没成想咧，再有你信儿，就是我那好外甥来跟我借兵咧。”
墓碑前的那丛虞美人花，被烈酒浇灌的更加鲜艳。
许是这位女首领的嗓门大了，震的那枝虞美人突然劲挺腰杆，抖去了枝叶上的水珠。
像是深埋在泥土下的老姐们儿，给一土之隔的，娓娓叙旧的老妹妹一番回应。
“就凭咱俩这关系，就算大外甥不带我来给你报仇，我也自个儿来咧。可其他那几部的族长，可不是那仗义娘们儿。”
“除了细封部死了族长，要来讨法，她们几家都过惯了安逸日子，还想趁乱抢夺地盘咧。可我那外甥是好样咧！他这些年跟少主没少学东西，劝饶话都到人心缝儿里咧。”
“他挨个去服她们，党项八部在母可汗走后，再没这么团结过。他武力也撩咧，他杀猛虎，擒狼王，把那踏雪乌骓都抓了好几匹给我们养……短短几年，他就去过山南昆仑北的老家了，擒鹰捉鹄滴，无有短处咧。”
“姐几个当年起早贪黑，给他起那汉语名儿真没起错吧？汉人管符玺叫什么…传国玉玺？那玉玺就跟咱们白石神一样，生就该做下的统帅！咱们羌族的白石神那古勒，生来就代表了美好和祝福咧！”
“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孩子，是党项八部最有种儿咧好儿郎！”
“确实有几家老家伙不懂事，给他惹事，还有那把火撒在少主身上的瞎眼玩应儿，我知道她们就是找借口，吸引仇恨咧，得亏华胥国主没跟她们一般见识。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外甥，你的好大儿咧。”
“对了，大外甥好像思春咧，我看他跟咱们少主挺有门儿。少主像木姐珠一样聪明，又有穆都斯的神勇，神和白石神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咧，她俩生就该是一对儿！”
“我会替你看着俩孩子咧，要是那丫头对咱孩子不上心，我也不会眼瞅他当深宫怨夫。毕竟大外甥是要办大事咧，他是党项王，甚至会是下的王。”
“中原有句老话咋来着？先到咸阳为王上！咱大西北最荒凉的边疆，就生出这一朵霸王花，白石神！他那古勒就是传国玉玺，生来就该制霸在这片、让他受苦受难的土地上。”
命途多舛，世事无常。
一片异乡的荒土，就这样隔绝了昔日的手足姐妹。更是阴阳两隔，生死永别。
党项八部数万羌兵，随着可汗阵前举杯训诫：“每攻一城先发檄文，我等为斩首叱罗协而来，降者不杀，挡者不留！”
而后狠狠地将酒杯摔下，黄沙扬起。
……
经此一闹，党项可汗“拓跋宁丛”的名声是打出威风来了。
周国同样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但一听他姓“拓跋”，又是党项首领，顺藤摸瓜追根溯源，自然就能联想到，是拓跋元氏西迁到羌部、受华胥管辖的那部分了。
闹不好和华胥国主，前朝西魏元家也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于是周国在节节败退，打探党项可汗是什么来头时，年轻的可汗已经杀疯了。
万郁无虞读的书不多，但够用。前些年他跟着华胥储君做伴读和亲卫时，专攻汉饶史书和兵法，如今正好用得上。
加上党项部落这帮、华胥最能征善战的好勇士，他的权谋和武略带起党项八部，便如虎添翼。
党项素来出骏马、坚硬严密的犀皮甲，又擅长造弓弩，只不过，昔年在华胥管辖下衣食无忧，又无赋税，本就兵强马壮无用武之地，即便经历过了华胥无主，三年动乱，党项八部也是手足亲朋，未曾分崩离析。
万郁无虞顶着魏朝皇族、华胥亲戚的名姓“拓跋宁丛”出来，就不是想打闹，给周国个下马威，看一看母亲的尸骨。
而是要做党项王。他还要北上长安，做中原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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