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将问题抛了回来，并以“证据”相逼，显得有恃无恐。
孟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一丝玩味：“证据？玄机先生倒是提醒我了。我不过是沿途所见，随口一问罢了。百姓面有菜色，未必是贼寇所害，也许是……赋税过重？或是灾欠收？又或者，是沾染了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耗尽了家财？”
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不再纠缠“特定之人”，却将矛头指向了其他。
玄机先生眼神微凝，似乎没料到孟安如此圆滑，顺水推舟就将问题引到了夜郎内政上。
他尚未回答，扶苏却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不易察觉的愠怒：“十四弟，夜郎虽是国，但我自问来到夜郎以来，一直以儒家为根基，也在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至于百姓困苦……山多地少，生计艰难，非一日之功可改。”
“大哥的是，是十四弟唐突了。”
孟安见好就收，不再紧逼，反而举杯向扶苏致意。
“十四弟只是忧心大哥治下子民，言语若有不当，还请大哥海涵。这一杯，敬大哥仁德。”
一场无形的交锋暂时平息，但殿内的空气依旧紧绷。
丝竹声重新响起，却已失了之前的从容。
酒宴在一种近乎沉闷的气氛中继续。
孟安不再主动挑起敏感话题。
只是与扶苏聊些旧日咸阳的往事，问询他在夜郎的生活习惯，言语间充满兄弟情谊，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玄机先生则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偶尔与阿谷低声交谈几句。
然而，孟安能感觉到，玄机先生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不时会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更是在盖聂身上停留了数次，带着审视与评估。
盖聂始终垂目而立，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
但孟安知道，这位剑圣的感知早已笼罩全场，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宴至中途，一名夜郎内侍匆匆入殿，在玄机先生耳边低语了几句。
玄机先生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对扶苏拱手道：“大王，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容臣暂退片刻。”
扶苏摆了摆手：“国师自便。”
玄机先生起身离席，阿谷也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郑
殿内似乎只剩下孟安与扶苏这对兄弟，以及双方的心腹护卫。
扶苏看着玄机先生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挥退令中舞女与大部分侍从，只留下几名绝对信得过的贴身侍卫。
“十四弟，”
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迫，“你不该来的。”
孟安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大哥何出此言？弟探望兄长，有何不该？”
“你不明白！”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这夜郎……早已不是我能做主的夜郎了！那玄机，那阿谷，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他们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夜郎！”
“他们想要什么？”
孟安沉声问道。
“我不知道全部。”
扶苏摇头，声音颤抖，“我只知道，他们控制了许多部族头人和勇士，用黄金和岭南的奇货笼络人心，更在秘密训练军队，打造兵器，甚至……在打我大秦的主意！”
“哦？”
孟安立刻想起了老者的图案和扶苏之前的警告，“难道章邯就没有任何察觉？”
“章邯？”
扶苏苦涩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与无奈，“他察觉了，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但玄机此人手段太过高明，且根植夜郎多年，早已编织了一张大网。”
“章邯将军几次发现关键线索，要么证人突然暴毙，要么证据莫名消失，甚至他自己也屡遭‘意外’。他麾下的秦军精锐被玄机以‘协助平乱’、‘戍守边关’等名义，或分化，或调离王庭周边，如今他手中可用之兵，不过数百亲卫，还被日夜监视，难以动弹。”
章邯这家伙，也太不能成事了。
十万大军给了他，居然这么做事。
孟安眉头紧锁。
看来情况比他想的更棘手，章邯这个外来者，在对方经营多年的地盘上，确实处处受制。
“那他们具体有何图谋？大哥可知晓一二？”
不过孟安并没有全部相信，继续追问。
扶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我偷听到过只言片语。他们似乎在暗中联络……南方的瓯骆人，甚至……东海之外的倭人。黄金、军械通过各种渠道秘密交易。玄机曾对阿谷，‘夜郎不过是起点，真正的棋局在关织。”
关中！
孟安心头剧震。
这帮饶野心，竟然直指大秦腹地！夜郎地处西南，看似偏远，但若能以此为基地…
宴席终了，孟安在盖聂及龙卫的严密护卫下，回到了玄机先生安排的宫苑。
殿门关闭，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可能存在的窥探。
孟安挥退普通侍从，只留下盖聂、荆如风及两名心腹龙卫队长。
“殿下，扶苏公子所言……”
荆如风率先开口，神色凝重。
孟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隐约可闻的赤水奔流之声。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清明，看向盖聂：“盖先生，今夜席间，你以为如何？”
盖聂立于灯影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如古潭：“扶苏…或者夜郎王所言，言似恳切，情似惶急。”
“似？”
孟安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字眼。
“是。”
盖聂颔首，“其言语逻辑清晰，所陈危机条理分明，尤其是看似将自身置于被挟持的傀儡之位，博取同情与信任。”
孟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先生是，其中有诈？”
“未必全诈，但不可全信。”
盖聂的声音依旧平稳，“其一，他身处漩涡中心，若玄机等人真欲行此惊阴谋，必会对其严加防范，他如何能‘偷听’到关键密语，且身边还能留下岩这般可信又知晓密道的侍卫？此二者，存疑。”
“其二，”
盖聂继续分析，“他点出章邯将军被架空，却未提自身任何实质性的反抗或求助尝试，只一味强调自身无力。身为夜郎王，纵被软禁，以扶苏往日心性，当真会毫无作为，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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