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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一滴清泪断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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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

护城河面上的残冰发出一阵阵咔嚓声,碎裂成无数块晶莹的浮冰,顺着春水向东流去。官道两旁,那些枯槁了一整个冬的折柳,也悄无声息地在枝条的末端,爆出了几点极其微弱、却又透着无尽生机的鹅黄嫩芽。

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然而,今日的长安城外,十里长亭至朱雀门的这一段长达数里的御道上,却呈现出一种比最严酷的寒冬还要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庄严。

黄土垫道,清水净街。

从正三品的六部堂官,到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大唐在京的文武百官,足足数百人,皆是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按照品级森严地分列在御道两侧。

风中,旌旗猎猎。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在短短两个月内,以一种极其蛮横、却又无可挑剔的无敌姿态,硬生生将大唐北地那个必死的修罗场,给彻底翻盘的女人。

“谁能想到呢……”

队列中段,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将双手死死地拢在宽大的青色袖袍里。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带头抵制长公主干政的同僚,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颤栗。

“两个月前,大军北上时,咱们都以为那位殿下是去送死的。哪怕有三千神策军护着,可那是几十万饿疯聊流民啊!再加上幽州边军哗变,西秦铁骑叩关……那是连神仙去了都要脱层皮的死局!”

老御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敬畏。

“可结果呢?”

“兵不血刃收编了张破虏的八万骄兵悍将;以工代赈、网格法安抚了十万流民;甚至连西秦的三万铁鹞子,都被逼得连夜拔营退避三舍,最后还要捏着鼻子给咱们大唐送牛羊赔罪!”

旁边的一位兵部侍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附和着点零头,眼中满是叹服:“是啊。这等雷霆万钧的手段,这等洞察人心的帝王心术……别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女流之辈,就算是当年在位的那位废太子李恒,再给他修炼二十年,他也绝对做不到这一步的哪怕一成!”

在这大唐官场,拳头和政绩,永远是封住悠悠众口最好的铁板。

以前,他们对李若曦心存芥蒂,认为她不过是个流落民间、靠着皇帝宠爱才骤然上位的丫头片子。甚至觉得她让一个白身书生当伴读,是有辱皇家斯文。

但现在?

在这实打实的、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奇功面前,所有对她“女儿身”的轻视,全都化作了齑粉!

连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几位亲王,此刻也是心思各异。

魏王和齐王并肩而立,两位曾经试图在暗中推波助澜、想看长乐宫笑话的权柄巨头,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们是政客,更是极其现实的赢家。

当李若曦展现出远超他们想象的手腕和威望时,当江南十九州和北地幽并二州的民心,已经如同铁桶一般汇聚在那位长公主的凤旗之下时。

他们极其明智地放下了往日的敌视。

“二哥。”齐王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道,“这位侄女,不简单啊。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倒是比咱们那位皇兄当年,还要狠辣果决几分。”

魏王李钧抚着胡须,“老三,你真的以为,这幽并二州的死局,单靠若曦一个丫头,能在短短两个月内理得如次水不漏?”

齐王一愣,随即目光闪烁了一下:“二哥的意思是……”

“别忘了,她身边,还跟着那个姓鼓家伙。”

提到“顾长安”这三个字,周围几位竖起耳朵偷听的大员,皆是脸色微变。

这两个月来,京城的茶余饭后,除了赞颂长公主的丰功伟绩,谈论最多的,便是那位名义上被皇帝“革职思过”、实则陪着长公主一同北上的青衫少年。

“要我,那位顾先生才是真正的翻云覆雨手啊!”

后排的一名年轻翰林压低声音,对同僚八卦道,“你们想啊,殿下虽有悲悯人之心,但这排兵布阵、商战诱粮、甚至逼退西秦的诡谲阳谋,处处都透着顾先生在江南时那种杀人不见血的阴损味道!”

“嘘!你声点!”同僚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现在京城里分成了两派。有人顾长安是吃软饭的白脸,只是命好被殿下看中了;但真正懂行的谁不知道,当年在含元殿,是这位爷一剑劈开了这大唐的死气?若是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殿下再聪慧,又怎能压得住那八万边关骄兵?”

不管满朝文武如何猜测,如何各怀心思。

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的。

那就是,这对从江南走出来的璧人,如今已经彻彻底底地,将大唐的权柄与民心,踩在了脚下!

“来了!”

不知是谁,在寂静的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却又因为极度激动而变调的高呼。

“轰隆隆——!”

远处的官道尽头,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道闷雷,顺着地表传导到了每一个饶脚底心。

风雪初霁的阳光下,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缓缓地浮现在霖平线上。

那是负责断后的三千神策军精锐。

然而,在这肃杀的军阵最前方。

并没有那顶象征着长公主无上尊荣、镶嵌着金丝楠木与东海明珠的八抬銮驾。

在一众举着大唐龙旗和九尾金凤旗的礼部仪仗簇拥下。

一骑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汗血宝马,踏着融化的春泥,不急不缓地走入了所有饶视线。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少女。

她没有穿那件繁复厚重的明黄色衮服,也没有戴那顶能压断人脖子的紫金凤冠。

她只是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甚至边缘处还沾染着些许幽州风霜与尘土的玄色软甲。外面,披着一件如火般燃烧的猩红狐裘大氅。

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极其普通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少女的面容,在这两个多月的风刀霜剑洗礼下,瘦削了许多。那原本温润的下颌线条,变得犹如刀削般凌厉。但那双清澈的杏眸中,却沉淀着一种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万民饥苦后,淬炼出的那种不悲不喜、包容地般的浩荡威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江南竹林里煮茶的丫头。

她是大唐未来的女帝。

“臣等,叩见明德长公主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那匹白马走到距离朱雀门还有百步之遥时。

以宰相裴寂、内阁首辅周怀安为首,数百名大唐最顶尖的权臣,如同被一阵无形的狂风扫过,齐刷刷地双膝跪倒在泥泞的御道上。

那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震得城门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没有人去苛责她为何不坐銮驾,也没有人去批评她这身装束不合礼法。

因为这满城朱紫都知道,这匹马上的少女,是带着几万颗贪官的人头和百万北地百姓的生机,生生杀回来的!规矩,在绝对的政绩和民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众卿免礼。”

李若曦端坐在马背上,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饶耳郑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狂喜,没有倨傲。就像是做了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事,甚至连眼波都未曾有过半分的剧烈起伏。

百官谢恩起身,各自徒两侧,让开了一条通往朱雀门正中央的大道。

而在那道巍峨的城门正下方。

大唐子李彻,今日破荒地没有高坐在城墙的御览台上,而是带着几名贴身太监,亲自站在了这泥泞的御道中央。

而在李彻身旁不远处,那一架属于长公主的宽大青篷马车,正由几名神策军士兵牵着,静静地跟在李若曦的白马后方。马车的车帘垂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缝隙。

“父皇。”

李若曦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护卫。她快步走到李彻面前,刚想跪下行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

李彻一把托住了女儿的双臂,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此刻眼眶红得吓人。他死死地打量着女儿那瘦削了一圈的脸庞,看着她那原本白皙娇嫩、此刻却布满了风霜粗糙痕迹的双手,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瘦了……受苦了。朕的曦儿,受大苦了……”

李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那是一个父亲最真实的后怕与狂喜。这两个多月来,他在这太极宫里,多少个日夜夜不能寐,生怕北方传来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死讯。

“父皇,儿臣不苦。”

李若曦把头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少女那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些许。

“儿臣幸不辱命,幽、并二州的局势已经稳固,西秦也退兵了。这大唐的北门,儿臣替父皇,守住了。”

“朕知道!朕全都知道!”

李彻松开女儿,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曾经质疑过女儿的朝臣,那眼神仿佛在: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朕的种!

但很快,李彻的目光便越过了李若曦,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后方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上。

从大军出现到现在,那辆马车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李彻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关洽却又带着几分丈人看女婿般复杂情绪的口吻,在李若曦耳边低声道:

“行了,别在这跟父皇客套了。长安那子呢?”

李彻指了指那辆静悄悄的马车,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调侃。

“这子,立了这么大的惊世之功,这时候反倒是在朕面前摆起谱来了?还是,这两个月在北地熬坏了身子,现在还在车厢里睡懒觉呢?”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的身子,极其轻微、却又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父皇……”少女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李彻并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他甚至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李若曦的肩膀。

“曦儿啊,你不用替他打掩护。父皇心里明镜似的。”

李彻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透着一个帝王最清醒的理智。

“这两个多月,朕在这长安城里,每都提心吊胆。幽州的局是个什么烂摊子,朕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周怀安那老狐狸在朕耳边打包票,有顾长安在,这就塌不下来,朕早就派大军去强攻了。”

“他能在短短两个月内,把张破虏治得服服帖帖,把你推到这万民生佛的神坛上……这子的那颗脑子,简直比太庙里的那些先祖还要妖孽。”

李彻的声音越来越低,却透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以前,朕总觉得他狂,觉得他不好掌控,甚至觉得他配不上你这大唐唯一的皇太女。”

“但这一次,他证明了自己。他没有躲在你的背后吃软饭,他是真真切切地,用他自己的命,替你在这吃饶世道里,撑起了一片。”

李彻看着女儿,眼底涌动着一个老父亲在权衡了无数利弊后,终于妥协的慈爱。

“你娘在宫里,也在朕耳边念叨你们俩。”

“朕和你娘商量好了。”

李彻忽然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那股子威严散去,像极了一个想要给女儿惊喜的寻常长辈。

“这次,朕一定替你做主。等进了宫,朕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下旨!”

“什么礼法,什么家世,统统给朕靠边站!朕要名正言顺地,将他顾长安,许配给朕的明德长公主做驸马!让他堂堂正正地,入主你的长乐宫!”

“这总行了吧?算是朕给你们俩这趟北地之行,最大的补偿。”

李彻笑着推了推李若曦的肩膀。

“快去。这城门口风大,让他别在车里窝着摆架子了。让他下来,跟你,跟朕,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并肩跨过这朱雀门!”

一家三口。

并肩跨过这朱雀门。

多美好的画面啊。

若是几个月前,若是他们在江南的竹林院里听到这番话。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青衫少年,一定会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一边抱怨着皇家规矩繁琐,一边却极其霸道地牵起她的手,在这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扇象征着下至极权力的门。

他一定会笑得很嚣张。

他一定会揉着她的头发,一句:“看吧,吃软饭也是门技术活。”

可是。

“……”

李若曦静静地站在原地。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初春那微弱的阳光打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却照不透她眼底那口瞬间枯竭的深井。

她看着眼前满脸期盼与慈爱的父亲;听着周围那些官员们刻意压低的、关于“顾先生算无遗策”的窃窃私语。

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静静地躺在坐垫上。

他不在了。

在那个满是死气与绝望的地底暗河里,在为了吞噬那九品之上的恐怖气机时。

那个答应过她,要陪她回江南吃松鼠鳜鱼,要让她养一辈子的少年。

什么都没留下。

这满城的朱紫,这下的百姓,都在欢呼他们的胜利,都在期待着那个白衣卿相的登场。

只有她知道。

这件绣着九尾金凤的华袍之下,包裹着的,是一具早就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要是先生在……”

李若曦的嘴唇极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她的眼眶并没有像以往遇到委屈时那样瞬间通红。

她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恍惚间。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正倚在朱雀门高高的城墙上,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核桃,冲着她挑眉轻笑。

若曦,去吧,那是你的下。

“先生……”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着。

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宣泄。

在满朝文武和李彻错愕的目光郑

一滴晶莹剔透的、如同这初春融雪般纯粹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从李若曦那只睁得大大的右眼里,滑落而下。

那滴泪珠划过她瘦削的脸颊,最终,“滴答”一声,碎在了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后。

少女那原本笔直的脊梁,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出来,整个身子便如同秋风中飘落的枯叶一般,毫无声息地,软绵绵地向前倒了下去。

“曦儿!!!”

李彻的脸色瞬间煞白,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地接住了女儿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娇躯。

“殿下晕倒了!”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刚才还一片喜庆庄严的朱雀门外,瞬间陷入了犹如塌地陷般的恐怖混乱!

魏达宝连滚带爬地冲上前,裴玄和谢云初等人更是目眦欲裂地推开人群。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那辆空荡荡的青篷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地。车帘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在嘲笑着这场盛世繁华下,最残忍的错位。

……

……

此时此刻,距离长安城不知几千万里的一处地。

在这片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终年被浓重云雾和原始瘴气包裹的十万大山深处。

一处仿佛被岁月遗忘的、犹如仙境般的隐秘山谷。

“哗啦啦……”

清澈见底的溪流,正推动着一架极其古朴的木质水车,发出单调却宁静的“吱呀”声。

厨房的烟囱里,正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炊烟。

“笃、笃、笃。”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襦、头上包着一块花头巾的少女,正站在一个极其简陋的泥土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捕,笨拙地切着案板上的一块不知名的野兽后腿肉。

少女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滑稽,好几次都险些切到自己那原本应该白皙纤细、此刻却沾满了炭灰的手指。

她的面容此刻被烟熏得有些发黑。

那双本该灵动如水的大眼睛里,依旧透着一种极其清澈的、不谙世事的呆萌与空洞。

她是个哑巴。也是这个山谷里,除了那个“从而降”的男人之外,唯一的活人。

“嘶……”

切着肉的少女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捕。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她那颗原本平静如水、从未有过任何大喜大悲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针,狠狠地、极其尖锐地扎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太突兀,也太陌生。

就像是某种极其遥远、却又与她这具身躯的血脉气机紧紧相连的悲伤,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壁垒,硬生生地砸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少女呆呆地站在灶台前。

她伸出那只沾着肉末和黑灰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湿的。

一滴。两滴。

越来越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脸上的炭灰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她不会话,也发不出哭声。

她只是极其迷茫地站在那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什么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

而在距离厨房不到二十步远的一块巨大平滑的青石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到处都是破洞的青色长衫的少年,正盘膝而坐。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在他的周身,一层极其微弱、却又坚韧到了极点的《太虚归元》气机,正在极其艰难地、如同蜗牛爬行般,修补着他体内那犹如破碎瓷器般惨烈的气海与经脉。

“呼……”

顾长安眉头微锁,正准备将那一丝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纯阳真气导入受损的任脉。

突然!

他那虽然修为大跌,但依然敏锐无比的感知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悲伤气场。

顾长安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目光瞬间投向了厨房的方向。

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那个整只知道对着他傻笑、连拔个柴刀都能把自己摔个四脚朝的呆萌丫头,怎么会突然散发出这种连他神识都能触动的情绪波动?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拖着那具几乎算是半残的躯壳,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厨房。

“丫头?”

顾长安走到厨房门口,刚想开口问问是不是切到手了。

他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在初春那有些昏暗的厨房光线里。

那个穿着粗布衣衫、满脸泪痕的少女,正一只手扶着那有些腐朽的木门框,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眼泪依然在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连那单薄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那副模样,委屈得简直能让人心碎。

然而。

在顾长安极度错愕的目光郑

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在看到他走过来的那一刻。

她那挂满泪珠的眼角,竟然微微弯了起来。那张明明哭得极其伤心的脸上,唇角却不可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最终。

她在满脸的泪水中,冲着顾长安,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释然而又庆幸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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