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那是为了散去炭盆里偶尔腾起的烟气。
但此刻,顺着这道缝隙钻进来的,不是风雪的凛冽,也不是院子里腊梅的幽香,而是一股……极其怪异、甚至与这肃杀的冬日格格不入的酸甜气息。
那味道很淡,混在寒风里几乎微不可查,却似细针,毫无预兆地刺进了顾长安的鼻腔,让他原本正在翻阅卷宗的手指猛地一僵。
顾长安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这种味道……
不是大唐任何一种胭脂水粉,不是御膳房的糕点,更不是市井间的糖葫芦。
那是……番茄?
不,确切地,是经过熬煮、加了糖和醋、浓缩后的番茄酱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被称作“狼桃”的东西还是观赏植物,没人敢吃,更没人会把它熬成酱。除了……那一对早就消失在时光长河里的不靠谱夫妇。
“笃、笃。”
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缓,只有两声,透着股子礼貌的疏离。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眼神从最初的错愕瞬间切换到了猎人般的警惕。他瞥了一眼书房角落的阴影处,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夜杏就在那里,像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匕首。
“谁?”
顾长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送饭的。”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干净,像是昆山玉碎,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刚从长途跋涉的风沙中走来。
顾长安眯起眼。
送饭?江末离和家里的厨娘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更不会用这种陌生的声音。
“顾某不记得叫过外食。”顾长安冷笑一声,身体肌肉微微紧绷,“而且,这饭菜里的西秦味儿,太冲了,顾某怕吃了烂肠子。”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扇虚掩的房门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推开。
没有杀气,没有暗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而在那皓腕之上,戴着一只极为刺眼的镯子。
那只曾在醉仙楼出现过,如今却被金丝细细缠绕的血玉镯。
它戴在她的手上,红得像血,金得像刺,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弱,又像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执念。
顾长安的视线顺着手腕上移。
一袭淡青色的汉家襦裙,裙角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泥。
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罐子,那股让顾长安灵魂震颤的酸甜味,正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
苏苏。
那位西秦的毒医,那个传闻中杀人于无形的罗刹女,此刻就这么提着一个陶罐,站在他的书房门口,像个……来串门的邻家表姐。
但这幅画面在顾长安眼里,比看见那个九品高手夜枭还要惊悚。
“你是怎么进来的?”顾长安的手指扣住了桌案下的一枚机括。
江宅虽然不是皇宫,但有沈萧渔布下的暗哨,有夜杏的眼线,怎么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书房门口?
“走进来的。”
苏苏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她并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沈姑娘在前院练剑,她的剑气太盛,遮住了我的气息。至于那位悬镜司的大人……”
苏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的阴影。
“她应该闻到了我身上的药味。医者不杀人时,身上是没有杀气的。”
“况且……”
苏苏举起手中的陶罐,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像是怀念又像是忐忑的光芒。
“我真的是来送早饭的。”
“还那一晚,在醉仙楼的债。”
顾长安盯着她,足足看了三息。
他没有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内力的波动,她就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却又平静得可怕。
“进来。”
顾长安松开了扣住机括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门别关。”
苏苏点零头,跨过门槛,将陶罐放在了那张堆满卷宗的紫檀木大案上。
随着陶罐盖子的揭开,那股浓郁的酸甜味瞬间在书房内炸开,彻底压过了原本的墨香和炭火气。
顾长安低头看去。
罐子里装的,是一罐红彤彤、粘稠晶莹的酱汁。
“红玉酱。”
苏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般的期待,虽然被她极力压抑着。
“我找遍了长安城,才在一个摊贩那里买到的。他,这是一个贵人教他的方子。”
她一边,一边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不,是被切成片、在油锅里煎得金黄酥脆的馒头片。两片馒头中间,夹着一片煎得有些老的荷包蛋,还有一片厚实的酱牛肉,最关键的是,那里面涂满了厚厚的一层“红玉酱”。
顾长安看着这盘东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算什么?
肉夹馍?还是……土法特制版的三文治?
“这是……”顾长安指着那个东西,手指有点抖。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苏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歉意。
“我只记得……二十年前,在那个满是瘴气的村子里。那位叶姨,就是这么做的。”
“那时候没有馒头,她用的是一种很软很白的面包。那时候也没有酱牛肉,是她自己腌的肉片。”
“我试了很多次,做不出那个味道。但这……”
苏苏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执拗。
“这是我能做出来的,最像的了。”
顾长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不伦不类的“三文治”,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叶姨。
叶晴川。他的母亲。
那个总是喜欢搞些奇奇怪怪发明,却又做得一塌糊涂的女人。
“你……”顾长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吃吗?”
苏苏打断了他。
她拿起一块“三文治”,当着顾长安的面,轻轻咬了一口。
红色的酱汁沾在她的面纱上,有些狼狈,但她却吃得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吃完了一半,她将剩下的一半推到顾长安面前。
“我试过毒了。”
女子的声音恢复了清冷。
“没毒。”
顾长安看着那半块沾着红色酱汁的馒头片。
他知道这是试探。
是这个西秦毒医在用这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其温情的方式,向他摊牌,向他证明某种跨越了立场的联系。
但他敢吃吗?
眼前这个女人,可是传中能让一座城池变成死域的毒手医仙。她若想下毒,哪怕是当面吃给你看,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防不胜防。
顾长安伸出手,拿起那半块馒头。
入手温热,带着油炸后的焦脆福
他看着苏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等待审判的平静。
“呵。”
顾长安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吃,而是将那块馒头轻轻放回了盘子里。
“故事编得不错。”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那种懒散的姿态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但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红玉酱,三文治,瘴气村的神仙眷侣。”
“苏苏姑娘,你为了接近我,功课做得可是够足的啊。”
苏苏的眼神微微一黯。
“你不信?”
“我信。”
顾长安指了指那个陶罐。
“这酱的味道,除了那两个人,世上没洒得出来。我信你见过他们,也信你受过他们的恩。”
“但是……”
顾长安的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
“你是西秦人。你是西秦国师的亲传弟子,是这次使团的随行毒医。”
“你的手里,握着能让整个长安城瘫痪的毒药。你的身后,站着那个想要毁了大唐的李淳。”
“你让我怎么信,一个手里拿着刀、站在敌人身后的‘恩人之女’?”
顾长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苏苏。
“你今来,到底是来报恩的。”
“还是来……送我上路的?”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角落里,夜杏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只要苏苏有一丝异动,那把剑就会瞬间刺穿她的咽喉。
面对顾长安的质问,苏苏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盘冷掉的早点,许久,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果然。”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那个饶儿子,不该是个傻子。”
面纱滑落。
露出了那张足以让满城花开都黯然失色的容颜。
但顾长安没有惊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那原本应该是樱红色的唇瓣,此刻却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紫。
那是常年试毒留下的痕迹。
“既然你不信早饭。”
苏苏看着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那我们就来聊聊……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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