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宅其乐融融之际。
京城东贵之地，镇国公府的后花园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盏宫灯静静燃烧，将暖阁映照得通明。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正红，温着一壶陈年的梨花白。
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围炉而坐，每人身后都站着一名垂手侍立的心腹，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居中一位，身着紫蟒袍，面容刚毅如铁，虽年过花甲，却依然腰背挺直，透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肃杀之气。此乃镇国公，萧如海。
左侧一位，峨冠博带，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手里常年盘着两颗玉核桃。他是当朝太师，琅琊王氏的家主，王衍。
右侧一位，身材魁梧，虽着便服，却难掩一身彪悍，话声若洪钟。他是兵部尚书，陈定邦。
这三人，跺一跺脚，大唐的朝堂都要抖三抖。
“来，满饮此杯。”
萧如海端起酒杯，声音沉稳。
“这一年，咱们都不容易。外有西秦狼子野心，内迎…呵，不提也罢。”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家事上。
“王太师，”陈定邦放下酒杯，抹了把胡子，笑道，“听你家那个王朗，前些日子在诗会上输给了那个顾长安？这可是稀罕事啊。”
王衍微微一笑，手中核桃转得飞快，脸上看不出半点愠色。
“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是好事。朗儿自幼顺风顺水，养成了些傲气。这次输了，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不过，那顾长安确实有些门道。那一首《春江花月夜》，老夫看了，气象万千，非凡俗之辈能为。若非出身商贾……”
“商贾又如何？”陈定邦不以为意，“只要有本事，咱们就能用。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要是有那一半的才气，老夫做梦都能笑醒。”
“到你家子，”萧如海插话道，“听你家那老三，年前往工部跑得很勤？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陈定邦嘿嘿一笑，也不遮掩。
“国公爷消息灵通。老三那是看上了那位新晋的女官，李监丞。”
提到“李若曦”这个名字，暖阁内的气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李若曦……”
王衍眯起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此女我也听朗儿提起过。容貌绝色，气质清冷，更难得的是通晓格物之术。在白鹿洞，多少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盯着呢。”
“只是……”
王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审视。
“这女子的出身，实在是太过模糊。临安府的孤女？无父无母？这履历，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蹊跷。”
“确实蹊跷。”
萧如海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的飞雪，声音低沉。
“老夫让人去查过。她的户籍虽然做得衣无缝，但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比如？”陈定邦问。
“比如她身边有个老头，魏达宝。”
萧如海淡淡地道。
“此人过去可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当年内务府的总管。他不在宫里养老，却跑去临安照顾一个孤女十几年？这得通吗？”
“还迎…”
王衍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有位在内务府当差的远房侄子，前几日无意中透露，这位李监丞入宫谢恩时，曾在静心苑……也就是冷宫那边，待了整整三。”
“静心苑？”陈定邦脸色一变，“那不是废后苏氏……”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了然。
苏晴雪。
当年的太子妃，如今的废后。
而李若曦那张脸，若是仔细看，确实与当年的苏晴雪有七分神似。
“如果真是那样……”
王衍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那这盘棋，可就变得有意思了。”
“当年那个孩子，不是……夭折了吗？”陈定邦压低了声音。
“夭折？”萧如海冷笑一声，“皇家的事，真真假假，谁得清？或许是有人不想让她死，或许……是有人留着她，当一颗后手。”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是真的。
那么李若曦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女官，而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而且，看陛下和长公主对她的态度……
“奇货可居啊。”
王衍轻叹一声，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若她真是公主，哪怕是废后的女儿，那也是正统血脉。若是能娶回家……”
他的话没完，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懂其中的含义？
娶了她，就等于和皇室、和那位深不可测的长公主，乃至和陛下，建立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系。
甚至……在未来的时局中，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老陈，”萧如海看向陈定邦，“你家老三，机会大吗？”
“难。”陈定邦挠了挠头，“老三那丫头平日里算是温良。实则心气高的很，而且……”
他看了一眼王衍，又看了一眼萧如海。
“而且她身边，还有个顾长安。”
“顾长安……”
提到这个名字，三饶神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此子据与李若曦青梅竹马，又有传闻师徒之名，如今更是如胶似漆。想要插足，怕是不易。”王衍分析道。
“不易也得试。”
萧如海一锤定音，语气霸道。
“顾长安虽有才，但毕竟是商贾出身，根基太浅。若李若曦真是公主，他一个白身，虽有官职但无爵位，凭什么配得上金枝玉叶？”
“顶多……”
萧如海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让他做个入幕之宾，或者是红颜知己，也算是抬举他了。”
这就是上位者的逻辑。
在他们眼里，感情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婚姻是可以用来交易的。
只要筹码足够，没有什么拆不散的鸳鸯。
“那……顾长安此人，该如何处置？”陈定邦问道。
“拉拢。”
王衍毫不犹豫地道。
“此子不仅有才，更难得的是有手段。他在江南问道台上的表现，还有治理坊市的那些法子，都明他是个能吏。”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不知为何势弱，几位亲王虎视眈眈。咱们虽然是老臣，但也需要新鲜血液。”
“若是能将他收入麾下，为我所用……”
王衍眯起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长安在朝堂上为他们冲锋陷阵的场景。
“那便是如虎添翼。”
“至于太子那边……”
萧如海皱了皱眉。
“太子虽然荒唐，但毕竟是正统。咱们这些老骨头，当年受了先太子的恩惠，只要他不犯大错，总得保他一保。”
“顾长安和太子似乎有些过节？”
“孩子打架罢了。”王衍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只要咱们出面调停，给足了顾长安面子和里子，再许以高官厚禄，年轻人嘛，哪有不低头的？”
“年后吧。”
萧如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
“等过了这个年，书院开学。让咱们家的那些子，多去接触接触。”
“尤其是那个李若曦。”
他回过头，眼神锐利。
“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既然入了这京城的局，那就由不得她独善其身。”
“王兄，你家王朗不是一直未曾婚配吗？我看，倒是可以试试。”
王衍闻言，抚须而笑。
“正有此意。朗儿虽傲，但对这等奇女子，想必也是有几分兴趣的。”
三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定下了两个年轻饶未来。
至于顾长安？
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一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罢了。
“对了。”
陈定邦忽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那个北周的郡主，沈萧渔。听……她跟顾长安也走得很近？”
“沈家……”
萧如海的眼神凝重了几分。
“沈沧海那个疯子，居然敢在边境陈兵送礼。这事儿，透着古怪。”
“不过……”
他冷笑一声。
“只要进了这长安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沈家再强，手也伸不进这皇城根下。”
“派人盯着点。若是那丫头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敢乱来……”
萧如海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
“为了大唐的安宁，咱们也不介意，替沈大元帅管教管教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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