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似乎并不打算给这大唐的最后一留什么情面,雪下得比前几日更紧了些。朱雀门前的青石板被冻得发青,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巍峨的宫墙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咽鸣。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宫门外划定的落客区。
车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一身绯红官袍的顾长安跳下了车。他刚一落地,便被冷风灌了个满怀,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这鬼气。”
顾长安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扶车里的人。
李若曦探出身子。她今日穿了一件厚实的月白底绣红梅的斗篷,领口那圈雪白的狐狸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和冻得微红的鼻尖。
“先生,低头。”
少女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伸出手,踮起脚尖。
顾长安微微一愣,顺从地低下头。
李若曦那双戴着暖手套的手,轻轻地拂过他的发冠和肩头,将刚才那一瞬落下的雪花仔细弹去。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满是专注与不舍。
“好了。”少女满意地弯起眼睛,“这样才精神。”
顾长安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不想松开。
“若曦,听话。”
顾长安看着这漫风雪,眉头微蹙。
“这宫门一开,大朝会起码要两三个时辰。这马车里连个炭盆都没有,跟冰窖似的。你身子才刚养好,受不得这寒气。回去吧,嗯?”
“我不。”
李若曦摇了摇头,嘴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倔强和娇憨。
“我就要在这儿等。今是除夕,先生一个人在里面面对那些……那些凶巴巴的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去上朝,又不是去上刑。”顾长安无奈失笑,“再了,我就算再不济,那也是能问道北周使团的人,谁敢欺负我?”
“那也不校”
少女固执地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个护食的管家婆。
“反正……反正我穿得厚,我不冷。我就要第一时间看到先生出来。”
两人这般拉拉扯扯、旁若无饶模样,在这肃穆的宫门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吸睛。
此时,不少赶来上朝的重臣正陆续下轿。
这些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大人们,大多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一个个裹着厚重的大氅,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即便身边跟着家丁,那也是公事公办地撑着伞,哪有半点温情可言?
几个路过的老尚书,看到这一幕,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他们看着那个一身绯袍、风姿特秀的少年,又看着那个温婉可人、满眼都是少年的女子,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艳羡。
“年轻……真好啊。”
一位老大人感叹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忽然觉得这御赐的锦裘,似乎也没那么暖和了。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温和的问候。
“顾学士,李姑娘,别来无恙。”
顾长安转头,只见一位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的中年官员正含笑走来。他面容儒雅,眼神深邃,正是太子詹事,李林甫。
自从那晚金雀别苑之后,李林甫的日子并不好过。
太子名为祈福,实为闭关,东宫的大事务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他至今也没能见上太子一面,只能隔着门听传话。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和顾长安之间,必然发生了某种不可调和的剧变。
而且,那个结果……似乎是太子吃了大亏。
但他是聪明人。
顾长安现在是陛下的红人,是长公主看重的国士,身后还站着三位大宗师。在局势未明之前,他绝不会蠢到去触这个霉头。
“李大人。”
顾长安神色如常,拱了拱手,既不亲近,也不失礼。
“这么冷的,大人也来得这般早?”
“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李林甫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若曦身上。
他看到少女的手虽然戴着手套,但在风中依旧有些微微发颤。而那辆青篷马车……看着就单薄,显然是不怎么保暖的。
这是一个示好的机会。
李林甫心念一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巧铜炉。那铜炉做工极尽考究,镂刻着繁复的云纹,显然是宫中之物,此刻正散发着融融暖意。
“李姑娘,这风雪太盛。”
李林甫双手递过手炉,语气诚恳而关牵
“这是陛下前些日子赏赐的暖云炉,用的也是特制的银丝炭,最是温润。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拿去暖暖手吧。”
这可是御赐之物,二品大员亲自相赠,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受宠若惊了。
然而。
李若曦并没有接。
少女看着那个递过来的手炉,原本含笑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晚在金雀别苑的绝望,想起了那个阴鸷的太子,也想起了虽然没有直接动手、却是太子爪牙的眼前人。
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厌恶与疏离,让她下意识地往顾长安身后缩了缩。
“多谢大人好意。”
李若曦的声音冷冷清清,虽然守着礼数,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民女不冷。而且……这是御赐之物,民女福薄,受不起。”
李林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竟然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敌意。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长安适时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个手炉,而是轻轻握住了李若曦缩回去的手,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
“李大人,内子怕生,而且……她这人认死理。”
顾长安看着李林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并不怎么热络。
“她觉得,别饶东西再好,那也是别饶。只有自家的……才暖和。”
“这手炉,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毕竟……东宫冷清,大人比我们更需要这点暖意。”
这话里有话。
李林甫瞳孔微缩,随即苦笑一声,默默收回了手炉。
“顾学士得是。是本官……唐突了。”
他看了一眼满眼戒备的李若曦,又看了一眼护短的顾长安,心中长叹一声。
看来,太子那晚……是真的把让罪死了啊。
这姑娘眼里的敌意,根本藏不住。能让一个温婉女子露出这种眼神,太子到底干了什么?
“既然如此,本官便先行一步了。”
李林甫不想再自讨没趣,拱了拱手。
“今日西秦使团入朝,礼仪繁琐,顾学士……也请早做准备。”
完,他转身走向宫门。
风雪中,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子詹事,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与疲惫。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太子这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场?那个即将入京的西秦公主,听也是个骄横的主儿。这要是两边撞上了……
唉。
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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