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翊公寓回来后的第三,率婷翻出了那个信封。
不是刻意去找的。是收拾房间时,从抽屉最底层的笔记本里掉出来的。信封已经被撕开过,里面空空的——信纸她当初看完整整三遍,然后撕得粉碎,用另一个信封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扔掉和放下,是两回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此刻,她捏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封,指腹摩挲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周率婷收”。楚项歌的字还是那样,张牙舞爪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恨不得从纸面上跳出来。
率婷靠在床边,盯着信封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楚项歌信里的那些话——“你不是他的选择,你是他的需要。”“男人对女人,要么图财,要么图色,要么图你傻贤惠当老婆。”“宋翊对你好,是因为他需要‘对一个人好’这件事,来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
当时她觉得这些话刺耳,是挑拨,是嫉妒,是一个坐牢的人对自由的饶不甘。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宋翊需要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爱宋翊。她知道。宋翊也爱她。她相信。但爱和需要,有时候分不清。一个人可以在爱你的同时需要你,也可以在需要你的同时……不那么爱你。率婷把信封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楚项歌。
不是想起他的坏——那些利用、欺骗、囚禁。是想起他的好。那个在凌晨三点给她带烤鸭的楚项歌。那个在水泥坑里把车开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的楚项歌。那个站在黑暗的江边,“站在至暗处,反而能看清一潜的楚项歌。
他看清了什么?看清了自己会坐牢?看清了宋翊会比他对她更好?还是看清了——她周率婷,其实笨得要命,总是在错的时间爱上错的人?
率婷苦笑了一下,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楚项歌的名字——没有删,但也没有打过。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能打。他在服刑。打了也接不到。就算能接到,她也不知道该什么。“你信里的那些话,我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不等于承认他挑拨离间成功了?“宋翊最近状态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不等于向他示弱,向他求助?
她不想向楚项歌求助。他是那个伤害过她的人。向伤害过你的人求助,等于把刀递回他手里。但她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了。
AA会骂宋翊,他不值得。冬仔会劝她再忍忍,男人压力大的时候都这样。陶晶婷会冷笑,“我早就告诉过你”。而苏锦、林溪、市场部的同事——她们只是同事,不是朋友。
率婷躺在床上,盯着花板。出租屋的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没注意过。原来裂缝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抬头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楚项歌的脸。不是入狱前那张憔悴的、疲惫的脸,是更早之前——在p站的办公室里,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坏笑,:“周率婷,你是不是傻?”那时候她确实傻。傻到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傻到相信真心能换来真心,傻到相信站在阳光下就不会被阴影吞噬。
现在她不傻了。但她开始怀念那个傻傻的自己。
率婷睁开眼睛,坐起来。她拿起桌上的笔和纸——那本笔记本是她在p站时用的,封面上还有咖啡渍。她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
“楚项歌: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里。律师可以寄,但我不确定你现在还能不能收到外面的信。如果你收不到,就当我在跟空气话吧。”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她的字很、很密,和楚项歌那种张牙舞爪的字完全不同。两个人,像他们的字一样,南辕北辙。
率婷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你过得好吗?我问的是——你在里面过得好吗?”
写完这句,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被判刑的时候,我觉得你是罪有应得。你做了那些事,就该付出代价。我甚至觉得三年太短了,你该多待几年。”
“但现在,我忽然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是原谅你了,是——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她停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的墨点。
“不是理解你做那些事。是理解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你当初选择走那条路,是不是也觉得没有别的选择了?是不是也觉得,再不做点什么,一切就都完了?”
“我现在大概能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率婷的眼泪掉了一滴,砸在纸面上,把“感觉”两个字晕开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宋翊最近状态很不好。S站的融资出了问题,竞争对手融了百亿,董事会里有人想逼他做决定。他不,但我知道他压力很大。他开始失眠,变得易怒,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我叫他好几声他都听不见。”
“我担心他。但我什么都没用。他不听我的。”
“你以前,宋翊对我的好,是因为他需要‘对一个人好’来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我当时觉得你在放屁。现在我不知道了。”
“也许你得对。也许宋翊需要的不是我,是需要一个‘需要他’的人。而我刚好在。”
率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但我不想只是‘被需要’。我想被爱。不是因为他需要爱一个人,是因为他爱我这个人。”
“你,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写:“你当初你改邪归正了,是真的吗?还是为了骗我出去?”
“算了,当我没问。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率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像是不舍,像是释怀。
“楚项歌,你还记得p站刚起步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办公室。你请我们在路边摊吃烤串,喝最便夷啤酒,吹牛p站以后要上剩”
“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疯子。但你是个很有趣的疯子。”
“后来你变了。或者,你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一开始没看出来。”
“但不管怎样,谢谢你那盆仙人球。它还活着。虽然蔫头耷脑的,但还活着。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至于你信里的那些话——我会好好想想的。不是为了听你的,是为了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还有两年多吧?好好改造,别惹事。等你出来,也许一切都变了。也许S站还在,也许不在了。也许我和宋翊还在一起,也许不在一起了。也许我还是个普通的市场部员工,也许我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但有一件事不会变——互联网应该是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工具。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只是你走错了路。”
“没关系。路错了,可以重新走。”
率婷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有些地方被眼泪晕开了,模糊不清。她没有重写。那些模糊的地方,就是她此刻的样子——看不清前路,但还在往前走。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新的信封。在信封上写下:c市xx监狱,楚项歌收。
她没有写寄件人。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周率婷”三个字,在楚项歌面前,总是显得很复杂。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恋人,不是仇人。什么都不是。但又什么都是。
率婷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没有去寄。
也许明会寄。也许永远不会。但她想的话,已经写下来了。这就够了。
窗外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率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剩初冬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动了桌上的信纸一角。
她想起楚项歌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别来看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忽然很想去看他。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想亲口告诉他——她不是他的选择,也不是宋翊的需要。她是她自己。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率婷关上了窗。
桌上的仙人球在台灯下投下一道的影子,擎柱站在它旁边,举着拳头。率婷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仙人球的刺,扎手。
“你主人是个混蛋。”她声,“但你这个混蛋送的东西,还不错。”
仙人球没有话。但它的刺,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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