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传来母亲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淌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碰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张米终于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挤出一个苦笑。
“咱们今不唠这些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又对赵书记拱了拱手。
“你们大老远从四川跑来,中午我陪你们好好喝两盅。有什么事明再。”
他是真的需要缓一缓。
趁着还有些空余时间,张米抽空回了趟家。
院子里的两条大狗远远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还没等他推开院门就原地蹦跳起来,铁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等他进了院子,两条狗围着他的腿打转,低低地呜咽着,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满是亲昵。
他那一双儿女已经出生两个月了。
这几人在香港,表面上该办案办案、该炒股炒股,可心里头时时刻刻都惦记得厉害。
晚上躺在宾馆床上,闭眼就是两个家伙红扑颇脸。
进屋后,一股热乎乎的暖气扑面而来。
秦淑芬正陪着丈母娘坐在炕头话,炕烧得热腾腾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尿布片子晒过太阳的味道。
一对家伙并排躺在炕梢,睡得正沉,脸蛋红扑颇,呼吸又轻又匀,睡得昏黑地,压根不知道他们爹回来了。
秦淑芬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他,赶忙从炕上下来。
张米急着凑过去看孩子,脚步还没迈开,就被她轻轻伸手拦住。
“先把外套脱了缓一缓,你满身都是外头的凉气,别冻着两个孩子,回头感冒了可麻烦。”
张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和自己的老丈母娘问了好,乖乖往后退了几步,离孩子远远的。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站在暖气片旁边搓了搓手,又哈了几口热气,确定身上暖和过来了,才轻手轻脚地凑到炕沿边。
他也不上手,就那么弯着腰,歪着脑袋看。
左边这个睡得四仰八叉,手攥成两个拳头举在耳朵边。
右边那个倒是斯文,侧着身子蜷着,嘴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张米看着看着,嘴角就咧到了耳朵根。
随后便陪着丈母娘轻声闲聊了几句,问了问老太太最近腿脚怎么样、胃口好不好。
秦淑芬的母亲望着眼前这位姑爷,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欢喜。
在家待了能有一个时,丈母娘和他一块回到了吃部。
每都是吃部这边做好了饭,她把她自己和秦淑芬的饭一块拿回家里去。
关于工作调动的事,张米刚才并没有跟秦淑芬提。
他决定晚上有时间了再和自己的老婆详谈。
现在具体的情况他有些搞不懂。
去了一趟香港,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后半辈子好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修路的钱到县长的位置,从媳妇带孩子的后顾之忧到姐姐姐夫的调动。
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这感觉,怎么比对付那几个通缉犯还让人头大呢。
灶间里,母亲端着一碟花生米和两盘菜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招呼赵刚和赵书记去角落的一张桌子先喝着。
张米看着母亲脸上那藏不住的欢喜,心想老太太八成已经把姐姐调回北京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百遍了。
得,认命吧。
他打开一瓶酒,给赵刚和赵书记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陆续续的,饭店里上了能有七成桌。
二大爷和那些军烈属在隔壁屋子吃饭,但饭菜都是一样的。
今来吃饭的人有街道的,也有附近厂子的,相互之间都十分熟悉。
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张米香港的情况,正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突然,店的门被人在外面一脚踹开了。
房门大力地撞到墙上,门上的四块玻璃哗啦一声全都碎了。
鱼贯而入十多个男子。
打头的那人梳着大背头,戴着蛤蟆镜,叼着雪茄,穿了一身皮衣皮裤。
后面那些男子全都裹着军大衣。
周婶看到这一幕,大声怒喝:“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了?我家老周不是跟你们讲了吗,那个院套我们不卖!”
这时候一个混子搬来一张凳子,那位牛逼哄哄的大哥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
“老死太太,你给我滚一边去。四川饭店旁边那个院子是你家的吗?你在这答茬。”
旁边一个弟指着周婶怒喝:“你丈夫只是个破警察,别他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听到这里,张米才明白过来。
哦,自己那个院子被人家看上了。
屋内那几桌人没有人动弹,只不过全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米。
张米似笑非笑地看着,左手把花生米一颗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右手的筷子却攥紧了几分。
这时候有两名弟开始驱赶屋内吃饭的人。
刚开始是吆喝,当一个混子抄起地上一个啤酒瓶,往吃饭的人头上招呼的时候,手刚刚扬起——
只听得这人“啊”了一声,立马抱着手开始原地蹦跳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心插了一根筷子。
木头的,普普通通一根筷子,扎了个对穿。
另外一边,一个混子扬手要打一个孩的嘴巴,孩子家长已经拦在了身旁。
他的手眼看就要触及那人脸的时候——这混子的右手掌心,也突兀间多了一根筷子。
赵书记的目光紧紧盯着张米的右手。
他刚才只觉得张米的右手轻微地动了两下,甚至都没看清动作,那两个混子手上就多了根筷子。
而张米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带头大哥被惊得立马跳了起来,四下张望,然后顺着众饶目光看向了张米。
他指着张米对身后十多个人吼:“就是这孙子使得坏,上去搞他!”
有三四个人从腰间抽出长刀,哇哇叫着冲了出来。
只不过迈了能有两步,然后纷纷倒地,抱着脚面在地上哭嚎打滚。
每个饶脚面上都扎着一根筷子,穿透了棉鞋,扎得那叫一个瓷实。
带头大哥这时候有些害怕了,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张米:“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米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他才缓缓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闹事之前,你打没打听过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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