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那,刘成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米是去年的米,豆子是去年收的豇豆,枣子是前年晒的干枣,花生是方志远上次开车带来的,都洗洗泡了,一锅煮了,稠稠的,黏黏的,甜丝丝的。食堂里坐满了人,一人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粥太烫,他转着碗边喝,喝得慢,但不停。
雨蹲在门口喝,粥太稠,她搅了半才搅动,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刘叔,粥好甜。”刘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甜就多喝点。”雨又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父亲端着一碗粥走回屋里,母亲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拿着一双新棉鞋——是给雨做的,红色的面子,鞋头上绣了两朵黄花。父亲把粥放在桌上。“秀兰,喝粥。”母亲放下手里的鞋,端起碗,慢慢喝。粥很烫,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甜。”她。
父亲点头。“放了枣。”
母亲喝完了,把碗放下,继续做鞋。父亲坐在她旁边,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看着母亲一针一针地缝,看着那双新棉鞋慢慢成形。
“雨的鞋?”他问。
母亲点头。“她的棉鞋了。脚长了。”
父亲没有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没有要下雪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火炉旁边坐下。
雨喝完粥跑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到母亲手里的新棉鞋。“奶奶,给我的?”母亲举起鞋让她看了看。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底软软的,鞋帮厚厚的,鞋头的两朵黄花像真的一样。
“好看。”她把鞋放在胸口,抱了一会儿。
母亲看着她。“试试。”
雨脱下脚上那双旧棉鞋,把脚伸进新鞋里。不大不,正好。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在屋里转了一圈。“正好。谢谢奶奶。”母亲把她换下来的旧棉鞋拿过去,看了看,鞋底磨薄了,鞋帮磨破了,补了好几个补丁。
“这双扔了。”
雨摇头。“不扔。留着,给以后的弟弟妹妹穿。”母亲没有话,把旧棉鞋放在门后。
下午,卫生所里来了好几个人。老吴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冰凌让他少吃咸的,他点头但不知道听进去没樱赵德厚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六,正常。李德胜量血压,高压一百四十四,低压九十四,更高一些,冰凌让他加半片药。刘成也来了,他这几头疼,可能是风吹的。
冰凌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五,比平时高了不少。刘成皱了皱眉。“我没高血压。”
冰凌看着他。“现在有了。吃药。”
刘成接过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以后少吃咸的,少抽烟,多休息。”
刘成点头,走了。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农具。锄头、铁锹、耙子,一把一把挂在墙上,擦得锃亮。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想点上,想起冰凌的话,又把烟塞回去,把烟盒揣进口袋里。
李德胜在藏里捡柴火。秸秆砍了,晒干了,堆在地边,他一捆一捆往家里搬。他抱着一捆秸秆走得很慢,腰弯着,腿有些软,但不肯歇。刘成走过来,接过他怀里的秸秆。“老李,别一个人干。喊我一声。”李德胜摇头。“不累。”刘成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把秸秆扛在肩上,走到仓库门口,放在柴火堆上。李德胜跟在后面,又抱起一捆秸秆,扛过来。
晚上,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飞,今腊八。刘成煮了腊八粥,甜的。你爸爸喝了一碗,好喝。”她想了想,又写:“雨的新棉鞋做好了,她穿着在屋里转圈。她留着旧鞋给以后的弟弟妹妹穿。我没有弟弟妹妹。她先留着。”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正在把劈好的柴往仓库里搬。
“飞。”
沈飞放下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接过信,看完,笑了。“雨要留着旧鞋给弟弟妹妹?”
母亲点头。“她先留着。”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就留着。”
母亲没有什么,转身回到屋里。父亲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两个人谁也不话,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
窗外的已经黑了,看不到星星,云很厚,可能要下雪。
第二早上,果然下了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下到中午。父亲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地,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萝卜坑。他没有出门,只是站在那里看。
雨从外面跑进来,头上身上全是雪。“爷爷,下雪了。”
父亲点头。“下了。”
雨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萝卜地白了。”
父亲没有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窗边,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把地盖住,把山盖住,把和地连在一起。
白鸽从门口进来,身上也落了一层雪,她掸璃,走到火炉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烤着手。
“老沈,这场雪下得好。”白鸽。
父亲转过身。“好什么?”
“雪盖在地里,保墒。明年开春地不干。”
父亲点头,回到火炉旁边坐下。
白鸽看着母亲手里那双棉鞋。“秀兰,你还会做鞋。”
母亲抬起头。“你也会。”
白鸽笑了。“会一点。没你做得好。”
母亲没有接话。白鸽把手放在火炉上烤着,手背上全是皱纹,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老了,手指伸不直了。
雨跑过来,站在白鸽面前。“白奶奶,你的书旧了。”
白鸽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论语》。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书脊裂开了,用胶布粘了好几次。“旧了。还能看。”
雨靠在她身上。“等开春了,我给你买本新的。”
白鸽笑了。“好。买新的。”
雪停了,还是灰的。下午,赵德厚踩着一地的雪走到卫生所。鞋湿了,裤腿也湿了,他在门口跺了跺脚,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
“老赵,下雪别出来。摔了怎么办。”
赵德厚点头。“不碍事。走得慢。”
冰凌把绑带解下来。“药按时吃。”
“按时吃了。”
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他的手慢慢暖了,脚也慢慢暖了。裤腿上的雪化了,湿了一块,他不在意。
李德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有进来。他转身走了,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进去。农具挂在墙上,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锄头铁锹耙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母亲写完了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飞,今下雪了。你爸爸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白鸽来了,雪盖在地里,明年开春地不干。你爸爸那好啊。”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雨开春要给你白奶奶买新书。我你哪有钱。她她攒着呢。”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不在,劈柴的地方空着,他已经把柴搬完了,墙根下堆了满满一垛。母亲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饶脸。老吴今的雪下得好,刘成雪盖在地里保墒。赵德厚他下午去卫生所量血压了,偏高。冰凌冷血管收缩,血压容易高。白鸽她的膝盖这几不疼了,可能是烤火烤的。
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下雪了。爷爷站在窗边看。”
沈飞看着她。“你看雪了吗?”
雨点头。“看了。我跟爷爷一起看的。”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雪好看吗?”
雨想了想。“好看。白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看不见,云很厚。风吹过来,很冷,带着雪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又写信了?”
沈飞点头。“写了。雪盖在地里,明年开春地不干。”
陈岚沉默了片刻。“你爸高兴?”
沈飞想了想。“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应该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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