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靠在车厢壁上，直接切入了正题。
“唐州通判方秉舟，你了解多少？他和顾家是什么关系？顾家与扶余人来往是否密切？”
秦阳神色一正。
“胡大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秦阳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才缓缓开口。
“方秉舟出身江南世家，和顾家应该有交情，但具体到什么程度，还要调查。顾家海贸生意和扶余人来往很多，目前看都是正常交易。不过我们怀疑，之前失踪的朱百寿和鲍崇礼，既和扶余人有牵扯，也搭上了顾家。”
胡俊挑了挑眉。
“人抓到了？”
秦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抓到了，但都是死的。在通水河芦苇丛里发现的，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随身的金银细软都在。”
胡俊没再多问。
这两人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当初在上京城也只是顺带着帮虎卫查过一查。现在人死了，虎卫自己头疼去，他犯不着往上凑。问多了反倒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马车停了下来。
胡忠在外头敲了敲车壁：“少爷，到了。”
胡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是一家新开的大杂货铺。门脸不，门口还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万通杂货”四个大字。
他示意秦阳稍等，自己跳下车，迈步走进了铺子。
铺子里货品倒是齐全，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靠着墙角还摞着几口袋米面，柜台上摆着一排粗瓷罐子，里面装着各种干货。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见有客人进店，连忙堆起笑脸招呼。
胡俊报了一串调料和日用品的名字，让厮打包。
趁着厮忙活的功夫，他信步走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往街面上一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家新开的杂货铺斜对面不远处，赫然就是一家开了多年的老牌杂货铺。那家老铺子的门脸比这边旧得多，门板上的漆皮都翘起了边，门口挂着的幌子也褪了色。
同行是冤家，哪有新店紧挨着老店开的道理？
正常的商人选址，都会尽量避开有竞争对手的地段。就算再不讲究，也不至于把新店开到人家老店的斜对面去。这不是明摆着打擂台吗？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街道。
这条街不算短，从街头到街尾少也有百十步。可整条街上，他没看到半个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的货郎。
胡俊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厮把打包好的东西送过来，胡忠付了账。几个油纸包捆成一摞，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回到马车上，胡俊没有回食肆，反而掀开车帘，对胡忠吩咐了一句：“沿着城里几条主干道，慢慢绕一圈。”
胡忠虽然不解，也没多问，一抖缰绳，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
胡俊撩起车帘，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
布庄旁边挨着一家新开的布庄。粮行对面又是一家新开的粮校隔了半条街，两家当铺门对门，旧的那家门前冷落，新的那家门口还站着伙计在招揽客人。
越看，他的神色越凝重。
马车转了整整一圈，从城东转到城西，从主街转到偏巷，才往柔娘食肆的方向折返。
秦阳坐在对面，看着胡俊一直盯着窗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位胡大人从上了车到现在，脸色越来越沉，目光越来越锐利，跟之前的悠闲模样判若两人。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胡大人，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胡俊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虎卫在唐州境内，最多能调动多少人手？”
秦阳心里一凛。这是要办大事的口气。
“若是事态重大，可以从周边州府抽调支援。”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秦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反问：“还请大人告知原委，在下才好调配人手。”
胡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御”字，背面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鹰爪下扣着一枚方印。
御前密令。
秦阳看到密令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神情陡然肃穆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脑袋磕在车顶上，闷响一声。他也顾不上疼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掷地有声。
“属下虎卫旗官秦阳，拜见大人！请大人吩咐！”
胡俊把密令收回怀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彻查唐州府下辖所有郡县，统计近期新开的民生类商铺数量。再排查所有货站、码头、船帮、漕帮，看看这些地方的主事、头领，近期有没有更换。不用查太细，我只要数量和结果。”
秦阳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番。
“若是只查这些，明日城门关闭之前，属下一定把结果送到大人面前。”
“好。”胡俊点头，“具体缘由，等你结果出来再。”
秦阳郑重应下。
不等马车停稳，他掀开车帘，纵身跳下车，身影在巷口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俊这才转头看向驾车的胡忠。
“韩童儿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胡忠立刻上前回话：“回少爷，韩童儿派人传信，户籍文书都已经改好了，就差摆平村里知晓柔娘内情的乡亲亲属。”
胡俊略一沉吟，对车厢外坐在车辕上的姚淘招了招手。
“你现在立刻去找韩童儿，让他抓紧办完。所有替换后的旧档必须全部销毁，亲自盯着烧干净，连灰烬都不能留。”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
“柔娘那些亲属、婆家有顽固不肯松口的，该上手段就上手段，但务必要保证不会有人日后翻供。明白吗？”
“是，少爷。”姚淘应声跳下车，三步并两步拐进一条窄巷，转眼没了影。
胡忠见胡俊脸色沉得厉害，低声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胡俊望着车窗外，目光在那些新开的店铺门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我大概猜到，顾家船上那十几万两金银，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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