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稀土矿区，深井入口。
巨大的卷扬机缓缓将载人罐笼送入幽暗的地心。罐笼内，秦赐、李国华，以及那位“远洋基金”提名的董事威廉·陈和他的助理，沉默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岩石粉尘和一丝地下特有的阴凉潮气。
威廉·陈大约五十岁，穿着合体的户外工装，戴着金丝眼镜，举止斯文，中文流利，带着一点港台口音。他一路表现得专业而谦和，对矿区的生产流程、安全规范问得十分仔细，俨然一位尽职尽责的新任董事。
“秦主任百忙之中亲自陪同，陈某真是受宠若惊。”威廉·陈微笑着打破沉默，“早就听闻秦主任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董事过奖。稀土资源事关重大，国家重视，我过来看看也是分内之事。”秦赐语气平淡，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对方。威廉·陈的手很稳，指甲修剪整齐，但虎口和指关节处有不易察觉的老茧，那是长期进行野外地质工作或某些特定训练留下的痕迹。
罐笼抵达地下三百米的主巷道。照明灯延伸向隧道深处，巨大的开采机械轰鸣作响，工人们的身影在灯光与阴影中穿梭。
李国华介绍着开采面、运输系统、通风排水等情况。威廉·陈听得很专注，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专业功底。
“李董事长，根据公开的地质报告，‘白云山’矿体主要呈脉状产出，品位稳定。但我注意到，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采区，岩层结构和矿物组合，与主报告的描述似乎有细微差异？”威廉·陈停在一处岩壁前，用手电仔细照射，甚至用锤敲下一块样本仔细察看。
李国华眼神微凝，随即笑道：“陈董事真是好眼力。矿体在地下会有变化，这个采区靠近一个的地质构造带，岩性确实有点不同，但整体还在可控范围内，品位略有波动，不影响整体评价。”
“哦？不知这个构造带的具体走向和影响范围，局里是否有更详细的勘察资料？这对于优化开采方案、预估资源量很重要。”威廉·陈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瞥向岩壁上一些不甚明显的层理和节理。
秦赐心中了然。对方果然在验证什么。王明德旧资料里提到的“副矿脉”或特殊构造特征，或许就在这里有所体现。
“详细资料当然有，都在局里的保密档案室。”秦赐接过话头，语气如常，“陈董事感兴趣的话，可以按程序申请调阅。不过，有些涉及国家资源战略评估的敏感数据，可能不便对外提供，还请理解。”
威廉·陈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理解，完全理解。我也是从技术角度出发，希望为公司、为矿区创造更大价值。”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贵局有位王明德工程师，是这方面的老专家？本想向他请教，可惜听他出了意外，真是遗憾。”
终于提到王明德了。
“王工是局里的老人，业务精湛，他的意外我们都很痛心。”李国华语气沉痛，“事故还在调查郑”
“有不测风云啊。”威廉·陈叹息一声，不再追问，转而继续观察巷道。
一行人继续深入。在前往另一个作业面的岔路口，威廉·陈的助理不心绊了一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滑落，正好掉在巷道边缘一处有积水的地方。助理慌忙捡起，电脑屏幕闪烁几下，黑了。
“抱歉抱歉！是我太不心了！”助理连连道歉，一脸懊恼。
威廉·陈皱了皱眉：“怎么搞的！里面还有刚拍的一些现场照片和笔记！”
李国华忙道：“没关系，先上去再，看看能不能修。我们矿上也有备用设备。”
这个插曲似乎只是意外。但秦赐注意到，助理摔倒的位置，靠近巷道壁上一处不起眼的、颜色略显异常的岩层接触带。而威廉·陈在助理摔倒时，目光迅速扫过那个区域，然后才转向助理。
返回地面的罐笼里，气氛似乎没什么变化。威廉·陈还在为助理的失误道歉。
升上地面，阳光刺眼。威廉·陈婉拒了李国华共进午餐的邀请，表示要先回住处处理助理电脑的问题，并准备董事会材料。
看着威廉·陈的越野车驶离矿区，李国华脸色沉了下来：“秦主任，他们绝对有问题！那个助理摔倒的地方，岩层有点特别，我怀疑威廉·陈就是想近距离观察那里，甚至可能想偷偷取样，助理的电脑掉落是掩护或者信号！”
秦赐点头：“那个助理的平板，掉进水洼前，摄像头可能已经对着那个接触带拍了照。即使电脑‘意外’损坏，存储芯片里的数据未必丢失。他们回头就能读取。”
他打开手机，一条周影发来的最新信息跳出：“已确认，王明德加密笔记中提到的‘特殊蚀变带’特征，与你们刚才所在巷道‘7号岔口东侧15米处’的岩层描述高度吻合。笔记推测该蚀变带可能指示一条富含重稀土的隐伏矿脉。”
果然如此！
对方通过王明德泄露的旧资料索引，锁定了可能存在高价值隐伏矿脉的关键位置，威廉·陈此行，就是来实地确认的！助理的“意外”，很可能就是为了获取那个位置的影像或光谱数据。
“他们验证了线索，下一步会是什么？”李国华忧心忡忡，“加快股权收购？还是通过其他手段，获取那片区域的勘探权甚至开采权？”
秦赐望向矿区外苍茫的群山，眼神锐利如刀。
“不会那么快。他们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其‘投资价值判断’，也需要时间消化今得到的信息。同时，王明德的‘意外’已经引起了我们的警觉，他们会更谨慎。”
他转身，对徐建派来暗中护卫的一名行动队员低声道：“盯紧威廉·陈和他助理的住处，以及他们的一切对外联系。特别注意，是否有地质样本试图被带出矿区。”
又对李国华：“李董事长，立刻组织可靠的技术人员，对‘7号岔口东侧’区域进行非公开的、范围的补充勘探，注意保密。同时，准备好应对‘远洋基金’在董事会上可能提出的、关于扩大勘探范围或申请特定区域技术合作的议案。我们要有预案。”
对手已经落子，目标清晰。
秦赐知道，围绕这条可能存在的“隐形”矿脉，一场涉及资本、技术、法律乃至更深层力量的激烈博弈，即将在董事会会议室、在更隐秘的数据战场、甚至可能再次在黑暗的巷道中展开。
国家战略性资源的保卫战，容不得半分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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