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蹲下捏了把土,指缝间簌簌掉灰:“李庄主,这稻子一季能收多少斤?”
旱田已成定局,拿下李家庄,再无后顾之忧。他亲自跑这一趟,就是怕稻田底下还蓄着水——万一断河,庄里还能靠田里存水续命。如今亲眼见水入土即干,彻底安心。
“风调雨顺的话,一年能打十万斤上下。”李海生答得利索。
“好哇,又是个丰收年!”凌风笑意舒展。
“可不是嘛!十万斤白米,颗粒归仓!”李海生也跟着咧嘴笑。
“李庄主用心,其余地方我就不细看了。还有要紧差事等着,告辞。”凌风转身欲走。
李海生一把拦住:“钟副科长慢走!酒菜都热在灶上了,您务必赏脸用一顿再走!”
“李庄主,往后有缘再叙吧。”凌风面色沉静,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感,“给皇军办差,分秒都耽搁不起——钟某刚调来23号站,得争分夺秒摸清辖区里每一寸地、每一道岗、每一个人。”
“对对对,皇军的事,比还大,半点马虎不得!”李海生连连应声,顺势将一只厚实鼓胀的布袋悄悄塞进凌风手里,沉得几乎坠手:“钟副科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日后还望您多照拂、多提携啊。”
“哎哟,李庄主,您这话的——太见外了!”凌风嘴上推让着,手却稳稳一兜,把袋子收进了袖口,动作熟稔得像翻掌取物。
这套门道,他早嚼烂在肚子里了。
新官上任,头三把火迟早要点——可底下这些墙头草似的汉奸,个个眼毒心亮,谁肯当那烧火棍?谁又敢赌自己不会被燎着皮?
至于他们主动递上来的“心意”,凌风非但不能拒,还得接得干脆、收得坦然。
不收?反倒要惹人猜忌——怕是盯上谁了,准备拿谁开刀?人心一晃,谣言就起,局面立马难收拾。
“哪里话,钟副科长不嫌寒碜,李某就安心了!”见钱入袋,李海生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眼角堆成一团蜜糖。
最怕的就是新官铁面不收——收了,才算真正搭上线;线一搭上,后面才好话,才好活命。
“行了,李庄主,我还有几处要紧地方得赶去查勘,先告辞。”
“我送您!”李海生立刻抢步上前,一路把凌风送出李家庄外围的鹿砦与哨楼之间。
直到凌风的身影彻底融进远处黄土坡的褶皱里,李海生才猛地啐出一口浓痰,脸瞬间垮下来,阴得能滴水:“呸!狗屁视察,不就是来刮油水的?”
“庄主,声些!”身旁亲信压低嗓子提醒,“听这位钟副科长来头不,连马科长亲侄子的位子都给顶掉了。您等着瞧吧,他跟马科长,迟早得撞个头破血流。”
“姓马的也不是什么好鸟!每次来,老子少掉三层油!”李海生啐骂一声,唾沫星子飞溅。
“那……这回,到底谁压得住谁?”那人试探着问。
“还用问?”李海生冷笑,“姓马的这些年干掉几个副科长了?数都数不清!今儿我塞给钟副科长的钱,八成是喂了白眼狼,连个响动都不会樱”
“那您干吗还掏?”
“你以为我想掏?万一哪姓马的栽了呢?世事难料啊!”李海生咬牙低吼,心里却把蒲友骂得更狠:蒲友这老鬼子,精得像狐狸钻了千年洞!23号站隔三岔五死人,死了就抄家,抄来的钱全进他腰包。新来的副科长第一件事,准是下堡垒庄‘盘账’——盘完钱,过不了多久又轮到他被抄,钱转一圈,又回蒲友兜里。晋西北这地皮,早被他刮得只剩一层灰,连蚯蚓都刨不出食来了!
……
凌风策马疾驰,特意绕至一处关键位置停驻。
那是李家庄外围地图上标出的一个节点。李海生交的防御图极为精细,不仅囊括庄内布防,连周边沟渠、林带、水源都勾画清楚。按图索骥,此处果然藏着一方水塘。
凌风翻身下马,掬起一捧水抹了把脸。
水塘不算深,但水面开阔,蓄水丰盈。
等真打起来,这水必得先断——决不能让李家庄的人轻易取用。
“钟副科长,接下来往哪儿走?”伪军排长勒住缰绳,恭声请示。
“武家庄。”凌风利落翻身上马,马鞭轻扬,一行人即刻启程,奔向下一个堡垒庄,争分夺秒,把地形、火力点、暗哨、粮仓……一样样刻进脑子里。
第二日上午十一点
23号站后勤科长马万鹏捏着井上纱纪的信,指节微微发白。
他仍在犹豫:该不该回绝?
站长蒲友眼下不在站里——去了太原公干,少也得七才能回来。
这对马万鹏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空档。
他甚至悄悄打听过:井上纱纪是因耐不住寂寞,才主动调来这荒僻据点。而蒲友年近六旬,精力早已大不如前,满脑子只惦记着怎么捞钱,哪还姑上哄女人?
这样的女人,简直像摆在案头的一碟熟透蜜桃……
可马万鹏更清楚,这蜜桃裹着砒霜,咬一口,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碰不得——真碰了,他马万鹏就得粉身碎骨,永无翻身之日。
可那信纸上娟秀的字迹,那封信背后若隐若现的纤影,却像钩子一样,一下下扯着他腹底的火苗。
再想想这些年睡过的那些黄脸婆、麻子婆、塌鼻子婆……马万鹏喉结滚动,一股灼热直冲头顶,再也压不住。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骤然炸响,硬生生掐断了他飘摇的念头。
他一把抓起听筒,声音发紧:“我是马万鹏。”
“科长,嫂子给您送饭来了。”话筒里传来手下压低的提醒。
“知道了。”马万鹏匆匆挂断,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外,刘氏已站在走廊尽头。
四十二岁的刘氏,腰围粗得像箍了三圈麻绳,满脸坑洼如旱裂的田埂。当年那个水灵灵的媳妇,如今活脱脱一座移动的山丘。
马万鹏胃里一阵翻搅,厌恶像藤蔓缠紧心脏。
可他脸上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泛起——他能坐上今这个位子,全靠老丈人在太原手眼通。那人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从科长椅子上掀下来,再一脚踹进煤矿井底,当一辈子黑炭虫。
所以,见刘氏提着饭盒走近,他非但不敢皱眉,反而堆出十二分殷勤,跑着迎上去,弯腰赔笑:“夫人您可真周到!又惦记着我,还专程跑这一趟——我都了,中午约了人吃饭,真不饿啊!”
——这话,自然是为了搪塞井上纱纪那封信。
“外头的饭,哪有我亲手做的香?”刘氏把饭盒塞进他手里,转身便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愿多踏这鬼地方一步。
光是常看见宪兵拖着血淋淋的犯人走过,她就整宿整宿做噩梦。
“夫人慢走,辛苦您了!”马万鹏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外,才折返回来。
回到办公室,他看都没看那饭盒一眼。一想到刘氏那山峦般起伏的臃肿身躯,喉头就泛起一阵酸苦,几乎当场呕出来。
他朝门口扬声喊:“杨——”
年轻人应声而入,脚步略显急促:“科长,您找我?”
“这盒饭你端走吃吧。”马万鹏把饭盒往桌沿一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吃完记得刷干净,放我桌上。”
他得赶在下班前把空饭盒带回去交差。
“是,科长!”年轻人双手接过饭盒快步退出,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十回八回——刘氏送来的饭菜,他早不是头一回替马万鹏“消化”了。
刘氏那顿饭一送,马万鹏心里那根弦,就松了半截。
原本压着的焦灼,反倒像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日日对着个面黄肌瘦、言语刻薄的糟糠妻,这日子,真不知哪才熬到头。
念头一起,人便不由自主地迈出了门。
马万鹏不傻,没敢大摇大摆登门。
先绕到后巷换了身旧褂子,又压低帽檐,这才溜进了蒲友家。
第三傍晚,凌风悄然折返。
堡垒庄其余几处要害的底细,他已尽数摸透。
寻了个空档,他和王白熊在粮仓后头碰了头。
刚站定,王白熊就迫不及待地嚼着胡萝卜嚷开了:“成了!真成了!快得离谱啊——”
“什么成了?”凌风嘴角微扬,明知故问。
“马万鹏跟蒲友老婆井上纱纪,勾搭上了!”王白熊唾沫星子乱溅,半截胡萝卜渣子几乎甩到凌风衣领上,“那我按你交代的,故意让马文凯撞见井上纱纪,俩人‘偶遇’得恰到好处。马万鹏果然坐不住,眼珠子都黏上去了!更巧的是,蒲友偏在这节骨眼上去了太原出差——这家伙胆子比还大,竟真摸进了蒲友家里!咱连火苗都没添,那对男女自己就烧得噼啪作响!”
“你亲眼瞧见了?没看走眼?”凌风眉峰一跳,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
马万鹏不是糊涂虫,井上纱纪是谁的女人,他心知肚明。
就算再迷魂,也不该这么快就失了分寸。
可转念一想,他便释然了。
色字当头一把刀,多少人明明看见刀光,偏要往刃口上撞。
井上纱纪久守空房,心似荒原;马万鹏正值壮年,英气逼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倒也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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