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寂静酒吧二楼，那间被改造得温馨舒适的卧室里，只有床头一盏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
月清眠早已沉沉睡去，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畔，脸颊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欢愉后的淡淡红晕，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噙着一丝安心满足的笑意。她蜷缩在白夜身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仿佛这样才能睡得更加踏实。
白夜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平躺着，暗红色的眼眸望着花板，瞳孔深处倒映着夜灯模糊的光斑，却没有什么焦距。
体内，那股经过永冻荒原一战和后续的“磨合”，已然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却又仿佛蕴含着更加可怕力量的虚无之力，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顺状态缓缓流转，与怀中女孩那纯净温暖的生命气息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与平衡。夜晚那种因力量失衡带来的冰冷空洞感，早已在一次次亲密交融中被驱散、填补。
身体的疲惫和满足是真实的。
但此刻，他的思绪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纷乱。
白，从林洋带回来的加密情报中，他看到了岳镇山和雷震在北境壁垒的巡视简报，以及那份关于暗界侵蚀区深处“源点”的初步分析报告。报告中的内容，印证了他从禁区石碑和自身力量感应中获得的一些模糊信息。
暗界侵蚀的根源，在于那些与主世界相连的、如同溃烂伤口般的“源点”。
净化它，或者摧毁它。
这不仅仅是帝国的战略目标，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他自身……或者，是他所执掌的这份“虚无之力”被世界法则孕育出来的“使命”之一。
他理应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推动，或者至少是目标明确的冷静。
然而，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
不是紧张，不是凝重，而是一种……细微的，却如冰针般刺入心底的害怕。
是的，害怕。
这个词，在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几乎与他绝缘。面对死亡，面对强敌，面对孤独，面对力量的暴走，他最多只是漠然、戒备，或者以绝对的理性去应对、克服。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害怕，如果自己真的深入那未知的、被最浓郁暗界能量充斥的黑暗核心，去面对那可能沉睡或盘踞着无法想象存在的“源点”……
万一……失败了？
万一虚无之力不足以彻底净化那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污秽？
万一在那过程中，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变故？
万一……自己回不来了？
那么，怀里的这个女孩怎么办？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又比谁都可靠的兄弟怎么办？
那个看似游戏人间、实则深不可测、一直护着他的老登怎么办？
寂静酒吧，这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带着烟火气与温暖的“家”，又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为了某个目标或信念，毫不犹豫将自身置于绝境的、孑然一身的“苍白死神”。
他有了羁绊，有了割舍不下的牵挂。
月清眠温柔的眉眼，林洋插科打诨的笑容，玄镇促狭又带着关切的调侃，灰爷咋咋呼呼的叫声，甚至徐淼偶尔的八卦眼神……这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却又让他无比贪恋的暖意。
他不想失去这些。
不想让怀中这个将全部身心都交付给他的女孩，承受失去的痛苦。
不想让那些视他为亲人、伙伴的人，再次经历离别。
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如此……令人不适，却又如此真实地揪紧了他的心脏。
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人类的迷茫与挣扎。
他从未想过，拥有牵绊，竟也会成为一种“弱点”。
但……这真的是弱点吗？
白夜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月清眠恬静的睡颜上。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猫似的嘤咛。
心底那片因“害怕”而产生的冰冷缝隙，仿佛被这无意识的依赖动作注入了一丝暖流。
不。
这或许不是弱点。
而是……铠甲。是让他更加明白为何而战、为何必须胜利的理由。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冰冷的地下室，玄镇将他带走时过的话：“活着，才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也想起自己曾经对月清眠和林洋过，等一切事情都解决了，就安心经营酒吧，过平静的生活。
金盆洗手。
这个词，对他而言，曾经只是一个模糊的、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但现在，这个彼岸，似乎有了清晰的轮廓，有她在身边的每一，有兄弟老友吵闹的酒吧，平静的，不需要再时刻警惕刀光剑影的生活。
为林达那个彼岸，他必须赢下眼前这场战争。
恐惧无法消除，但可以被压制，被转化为更加决绝的意志。
白夜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那丝迷茫如冰雪消融。
他轻轻抬起手，将月清眠搭在他胸口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掌心。
他在心中，为自己立下新的规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不容违背：
第一，活着。不惜一切代价，活着回来。
第二，绝不让身边之人因自己的任何决定或行动，而受到伤害。
第三，彻底解决暗界。为父母，为这无数年被侵蚀的世界，也为了……他和她的未来。
帝国需要他的力量，暗界需要被终结，而他……需要守护住眼前的一牵
这并不矛盾。
他会去面对那黑暗的源头，但他绝不会再做那个不计代价、只求结果的“死神”。他会计算，会准备，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会确保自己活着完成使命，然后……回来，兑现那个“金盆洗手”的承诺。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那股陌生的恐惧感，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却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静的决心所覆盖、所驯服。
他侧过身，将月清眠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
暗红色的眼眸缓缓闭上。
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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