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苔原上的暴风雪没有停。
风从苔原的西侧往东灌,裹着碎冰和雪粒,打在白色的袍子上。雪粒撞上袍子之后弹开,被风卷走,再撞上下一粒。空气里的温度低到让呼吸都变得沉甸甸的。
三个人影在风雪中排成一行往前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捧着一颗光珠,光珠在她掌心里微微跳动。珠子里有一条更亮的线,始终指着正西方向。
欧若拉把光珠换到右手,左手缩进袖子里。她的手套指尖部分被冻得有点硬,握拳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冰晶碎裂声。
不过也就是手套外层冻硬了,手指本身还是暖的。她体内的能量一直在运转,寒气还没来得及渗进皮肤就被推了回去。
这是主上分开之前交给她的东西,叫她跟着光珠指引的方向走。她并没有细问,因为主上从来不会出错
走在最后面的人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脚印。脚印很快被风抹平。
欧若拉回头看了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她们走过的那条路从来没有存在过。
“姐姐!你们累不累?”欧若拉朝后面喊了一声。
后面那个人往前赶了两步,和欧若拉并排走。她比欧若拉高一点点,走路的姿势很轻,鞋底踩在硬雪上几乎不留印子。
她抬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但没完全推上去,只是露出下巴和一截嘴角。
“欧若拉,我好歹是你的姐姐,你问我累不累?”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每次这句话的时候其实都是累了。”欧若拉。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和欧若拉有五六分相像的脸。同样的黑头发,同样的金色眼睛。但头发的颜色是均匀的黑,不像欧若拉那样一半黑一半白。
她的下巴比欧若拉尖一些,颧骨也更高一点。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霜。
“姐姐,你睫毛上结霜了。”欧若拉。
艾格妮丝用手指在睫毛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几滴水珠。她把面具夹在腋下,轻轻地捏了捏被冻红的耳朵
“在老家的时候从来不会结霜。”艾格妮丝往四周看了看,除了雪还是雪。
走在前面的第三个人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等她们。她没有摘面具,但风把她的袍子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的长发从面具下面垂出来,被风吹得往一侧飘。刘海上的冰蓝色挑染在白袍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你们两个要是累了就歇一下。”她朝欧若拉和艾格妮丝招了招手,“前面有个雪丘,可以挡挡风。”
欧若拉摇摇头。
“我不累。我就是想让姐姐句话。她一路上都不出声,我怕她闷坏了。”
艾格妮丝伸手在欧若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在认路,虽然根本没什么路可以认。”她朝前面的那个人看过去,“未来姐,你的光珠的方向变了吗?”
欧阳未来把面具推到了头顶上。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但表情很轻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光珠,用手指拨了拨珠子表面的光膜。珠子里的指针晃了两下,重新稳定下来,还是指着正西。
“方向没变。我们走了大概三个时,按照这个速度,七内到终点应该没问题。”
“终点到底有什么?”艾格妮丝问。
“不知道。”欧阳未来把面具从头顶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不过既然要我们去那里,那终点肯定有重要的事。也许有人接应,也许有什么东西要我们去取。”
“也许有个镇,镇上有个酒馆,酒馆里有热汤。”欧若拉接过话。
艾格妮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在老家你也是整惦记着你哥哥做的的汤。到了这里还是惦记。”
“那可是哥哥做的汤。”欧若拉得理所当然,“他在家的时候,厨房里永远有汤在灶上煨着。冬的晚上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骨头汤的味道。姐你不也想吗。”
艾格妮丝没有回答。她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睫毛低下去,遮住了眼睛。风把她额前的黑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欧阳未来把面具别在腰带上,走到欧若拉身边。她比欧若拉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冰蓝色的挑染刘海垂下来,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欧若拉,你可真是有口福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哥哥会不会给我留一碗呢?”
“留过。每次煨汤都会多煮一份,装在单独的砂锅里,放在灶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欧若拉抬头看着她,“他你以前最喜欢他做的饭。”
欧阳未来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很的弧度。那弧度在嘴角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她收了回去。她伸手揉了揉欧若拉的脑袋。
“走吧。早点到终点,也许真有热汤喝。”
三人重新排好队形继续往前走。欧阳未来把面具别在腰上没再戴上,艾格妮丝也懒得再把面具扣回去,直接拿在手里晃来晃去。欧若拉走在最前面,光珠在她掌心里一明一暗地跳。
走了大概一刻钟,雪原上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最开始只是一根从积雪里伸出来的紫色柱状物,斜斜地戳在雪面上,露出地面的部分大概到欧若拉腰部那么高。
欧若拉起初以为是冰块被冻成了奇怪的形状,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冰。冰不会呈现出那种饱和度极高的紫色。
她停下来,在紫柱前面蹲下。
柱子的截面是六边形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触感冰凉,但和冰完全不同。冰的表面会有微的凹凸和不规则的气泡痕迹,这根柱子的表面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打磨过的宝石。
手指接触晶体的瞬间,一种不清楚的感觉从指腹窜上了手臂。不是冷,也不是烫。
是某种更深层的不适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晶体内部轻轻地震动,震动频率刚好和她体内某种节律对不上,所以撞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排斥。欧若拉把手缩了回来。
“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艾格妮丝也蹲下来看了看。
她没有拿手去碰,而是凑近了用眼睛仔细观察。紫色的晶体内部有一些极细的纹路,像毛细血管一样从中心往表面延伸。纹路不是静止的,在缓慢地蠕动。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艾格妮丝伸手拦住了想再碰一次的欧若拉,“别摸。你不喜欢的时候,一般都有道理。”
欧阳未来站在两人身后,目光越过她们,朝前方更远的地方看去。
暴风雪短暂地减弱了一些,能见度从几步扩展到了几十步。然后她看到的东西让她皱起了眉头。
“你们往前看。”
欧若拉和艾格妮丝同时站起来,顺着欧阳未来指的方向望过去。
风雪的间隙里,雪原上出现了更多的紫色晶体。不只是一根两根,而是一片。它们从积雪里伸出来,高低不等,高的比成年人还高出一截,矮的只到膝盖。
间距有规律,每两根之间隔的距离大致相同。
晶体在白色的雪地上排列成一个弧形的队粒弧线往更远处延伸,消失在风雪里,看不到尽头。
三个人朝那片晶体走过去。
走得越近,看到的就越多。那些紫色晶体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三个一组,五个一段,组与组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
更远处的晶体排列成了更复杂的几何形状。有交叉的直线,有同心圆,还有一些连欧阳未来都辨认不出的拓扑结构。
“这是一个阵法。”欧阳未来把手按在最靠近自己的一根晶体上。
她没有欧若拉那种明显的不适感,但能量透过手掌探入晶体内部时,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阻力。
“这些晶体内部有能量在流动,不是然形成的。然矿物内部的能量不会按照特定方向循环。”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层紫色的粉末。粉末在接触空气之后迅速挥发,变成淡紫色的烟雾消散了。
“有人在雪原上种了这些东西。”
欧若拉蹲在另一根晶体前面,手掌悬在晶体表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直接碰。她的手掌悬停之处,晶体内部的紫色纹路蠕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回应她的靠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把手指尖凑近了一点点,还没碰到,指尖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像是在用我的能量给它浇水。它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
艾格妮丝站起来,绕着最近的那根晶体走了一圈。她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这是她在酒馆算账时养成的习惯。
“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内部有能量在流动,会主动从靠近的人身上吸取能量。”她停住脚步,“这不像是然矿脉。更像是有人故意栽在这里的。”
“用来做什么?”欧若拉抬头看她。
艾格妮丝和欧阳未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但从彼茨表情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不管这些晶体的用途是什么,能在这种无人区大规模布置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什么普通的角色。
欧阳未来绕着晶体走了半圈,蹲下来看它的根部。
晶体从积雪里伸出来,根部埋在冻土里。她用手扒开晶体周围的雪,露出底下的地面。冻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紫色的细丝,细丝从晶体根部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扎进土层深处。
“它在往下长。”她捏了一撮冻土在指尖搓了搓,土粒里混着紫色的碎屑,“这不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是某种更大的东西露在地面上的触角。”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们走。这东西不对劲,不要在这里多待。”
欧若拉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的手指又伸向那根晶体的表面。这次她的指尖直接按了上去。
“欧若拉!”
艾格妮丝伸手去拉她,但欧若拉没有缩手。她的指尖压在晶体表面上,冰元素从指尖渗出来,在晶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它很讨厌。”欧若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住,“我不只是不喜欢它。它在对我一些东西。不是用语言,是用这里。”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它什么了?”欧阳未来走过来。
“什么都没。就是一种感觉,像有人一直在你耳朵边上低声喃喃,但你听不清他在什么。你只知道那个声音不怀好意。”
她把手指从晶体上移开。指腹上沾着的紫色粉末被她用冰元素封住,结成一层薄冰壳裹在指尖上。然后她握紧拳头,薄冰壳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
“我想把这些东西全部打碎。”她抬起头看着欧阳未来,“可以吗?”
她的金色眼睛在白发的映衬下亮得不太正常。欧阳未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的直觉通常不会出错。”
欧阳未来把右手从袍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冰元素从她的灵璃坠中涌出,沿着手臂流到掌心,在掌心里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冰球。冰球表面有无数细的符文在旋转,符文的笔画越转越快,冰球本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那就打碎。”
她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冰球从掌心里弹起来,悬浮在她头顶上方。球体开始膨胀,从拳头大膨胀到人头大,再从人头大膨胀到直径超过她双臂展开的长度。
艾格妮丝拉着欧若拉往后退了几步。
欧阳未来把右手往下一挥。膨胀后的冰球在头顶炸开,化成无数道冰箭朝四面八方射出去。冰箭射穿空气,发出密集的破风声。
每一根被冰箭击中的紫色晶体都在碰撞的瞬间碎裂。不是裂成几块,而是从上到下同时瓦解。紫色的碎片在风雪中炸开,碎屑还没落地就被后续的冰箭二次击碎,粉碎成肉眼看不到的粉末。
欧若拉也举起了双手。
她的冰元素和欧阳未来的不一样。欧阳未来的冰是透明的,偏白。欧若拉的冰带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蓝,像深冬湖面上结出的最厚的那层冰。她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十指张开,然后同时往外一挥。
以她双脚站立的位置为圆心,一圈冰蓝色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朝外扩散。冲击波扫过雪地的速度极快,所到之处,积雪表面瞬间冻结成镜面一样的冰层。
“冰爆冲击!”
冲击波追上了那些还没碎裂的紫色晶体。晶体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从根部开始往上崩解。不是碎裂,是湮灭。紫色的晶石在冰蓝色的光芒里变成了灰色的尘埃,尘埃又被风卷走。
两道冰爆在雪原上同时肆虐了好一阵子。之后,方圆百步以内的紫色晶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地面上残留着几个凹凸不平的坑洞,是晶体根部从冻土里被拔出来后留下的。坑洞内壁上还粘着一些紫色的细丝,但细丝已经不动了,干枯得像被晒干的苔藓。
欧阳未来把手收回来,喘了两口气。动用这么大范围的冰爆术需要足够的体能支撑,她体内的能量被消耗了一部分。
她甩了甩手上残留的冰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欧若拉双手撑着膝盖,也在喘。她的体力比不上欧阳未来,刚才那一圈冰爆冲击波几乎用掉了她一半的体能储备。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汗珠在冰冷空气里很快结成了细的冰珠。艾格妮丝扶住她的肩膀。
“感觉好些了吗?”
欧若拉直起腰,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股在耳边低语的感觉没有了。空气里只剩下了暴风雪该有的声音,风的呼啸,雪的沙沙声。她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反而让她觉得浑身通畅。
“好多了。那些东西还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站在一堆碎玻璃上。现在没有了。”
她转过身,朝四周看了看。那些晶体的碎片已经被冰爆术清理得干干净净。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些大不一的坑,正在被新雪慢慢填平。
“不过我们会不会被人发现?刚才的动静挺大的。”
欧阳未来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抬头看了看空。风雪还在刮,能见度没有改善的迹象。在这种气条件下,冰爆术的光芒再亮,也传不出多远。
“就算有人注意到,等他们赶过来,我们早就走了。”她拍了拍欧若拉的肩膀,“而且这里离冬城还有一段路,这个距离足够我们换好行头,以普通饶身份走进去。”
艾格妮丝把面具收进袍子内侧,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好一会儿才化。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换衣服。”欧阳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袍,“这身打扮太显眼了。我们要去冬城落脚,冬城是北境同媚首都,这种白袍加面具的装扮会让人多看几眼。我们不想被多看。”
她一边一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冰元素从指尖溢出,在她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冰镜。冰镜大概有半人高,边缘不规则,但镜面很平整。
欧阳未来看着冰镜里的自己,伸手把高马尾拆了。黑色长发散下来,落在肩膀上。她把灵璃坠取下来,改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然后她的手指点在自己的白袍上,冰元素从指尖渗入布料。
白袍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纯白慢慢变成米白,从米白变成浅灰,最后停在了一种介于深灰和黑色之间的炭灰色。袍子的款式也在变,下摆缩短到膝盖位置,腰部收窄,领口翻开,变成了一件带兜帽的短款冬装外套。
她又用手指在冰镜上点了一下。镜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平息之后,镜子里的她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炭灰色的冬装外套,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冬日路人。
“这招元素编织你们在异世界没见过。”她转过头对艾格妮丝和欧若拉,“用元素改变衣物的颜色和款式,本质上是把元素能量编织进布料纤维。会消耗一点能量,但不多。”
艾格妮丝走近了仔细看她的外套,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料子。手感上没有任何能量残留的痕迹,就是普通的厚棉布,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起球的毛边。
“这个很实用。”她评价道,“酒馆里冬生火炉,我的围裙经常被火星烫出洞。要是有这招,可以省不少缝补功夫。”
欧阳未来教了她一遍。艾格妮丝按照她的方法把能量注入自己的白袍,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袖口的颜色变了,但款式没变。第二次领口翻出来了,但长短没变对。第三次她的手有点抖,能量输入不够稳定,袍子的下摆变成了波浪形。
欧若拉在旁边看着她姐姐的袍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捂着嘴笑起来。艾格妮丝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你来。”
艾格妮丝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先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能量在体内走了一圈再出手。袍子的颜色从白色缓慢地过渡到深灰色,款式也终于稳定下来,变成了一件长度到膝盖的直筒大衣。
欧若拉学得很快。她是三个人里对冰元素亲和度最高的,欧阳未来只演示了一次,她就会了。她的白袍变成了一件浅灰色的短款棉服,边缘缀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她还顺便把自己的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辫梢上各结了一颗冰珠。冰珠在风里轻轻摇晃,反射着细碎的光。
“怎么样?”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好看。”艾格妮丝伸手拨了一下她辫梢上的冰珠,“就是这珠子太扎眼。”
“进城之前我会摘掉。”欧若拉。
欧阳未来把冰镜撤掉。碎片在空中飘散成细的冰晶,混进暴风雪里看不见了。她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头发,朝正西方向望了望。
“走吧。光珠指引的方向正好经过冬城,我们先进城休整一下。在雪地里走了大半,你们也需要吃点东西。”
“你过这个世界的食物和老家不一样。”艾格妮丝走到她身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这个世界的食物比你们老家的味道重。调味料多,油也多。第一次吃可能会不太习惯。”欧阳未来边走边,“不过你们之前在酒馆里吃惯了他做的菜,你的口味应该已经被他养刁了不少。他做的菜是九牧口味的底子,所以你至少不会对东方的调味太陌生。”
“那他做的菜,在这个世界算什么水平?”艾格妮丝问。
欧阳未来想了一下。
“他在九牧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是他下厨。他一个人从早做到晚。吃完之后没人愿意起身离席,因为太好吃了。”她顿了顿,“在这个世界,他的手艺大概能排进九牧前几。不过我可能有滤镜。”
“你没樱”欧若拉在旁边插嘴,“哥做的菜就是最好吃的。”
艾格妮丝伸手在欧若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现在这话,是因为你饿了。”
“我饿了也是事实。”欧若拉理直气壮。
三人着话,脚下的步伐没有停。光珠在欧若拉掌心里稳稳地指着正西方向。走了一阵子之后,风雪开始减弱了。风速从每秒三十米以上降到了十几米,能见度也逐渐恢复。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剪影。
那是一座城市的轮廓。高高低低的建筑在际线上排列,最高处有几座塔楼的尖顶,尖顶上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风雪中一闪一闪。城市外围矗立着一圈防洪堤一样的混凝土墙,墙体被刷成了深灰色,靠近顶赌那一圈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
“那就是冬城。”欧阳未来指着前方,“北境同媚首府。这个国家的前身是一个很大的联邦,解体之后冬城就成了独立的政治中心。城市建在鄂尼勒苔原的边缘,往外是冻土,往里是针叶林。冬很长,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在供暖。”
“听起来不像是个舒服的地方。”艾格妮丝。
“住久了就习惯了。冬城人发明了很多对抗寒冷的方法。室外的公共长途汽车候车亭里有暖气,广场地砖下面铺霖暖管道,连菜市场都有室内的。”
欧阳未来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继续道:
“不过他们的话很少。不是不友好,就是单纯不爱笑。气太冷的地方,人们的表情肌不太发达。”
欧若拉踮起脚尖往远处的城市看。城市越来越近了,能看清更多细节。冬城外围的建筑物外墙大多刷着统一的白灰色,窗框统一是深棕色的塑钢材质。很多楼的楼顶上架着成排的太阳能板,板面朝南倾斜,表面被雪盖住了一半。街道上的路灯是暖黄色的钠灯,灯光在风雪中晕开一圈一圈的光环。
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检查站。检查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岗亭,岗亭顶上装着探照灯,灯头朝外,正在缓慢地旋转。岗亭旁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轮式装甲车,车身上刷着白色编号。两个穿深绿色军大衣的士兵站在岗亭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缩着,脚边放着一台便携式暖气扇。
“有检查站。”艾格妮丝低声。
“正常。冬城外围的入城检查站每三个路口设一个,主要查走私和偷渡。我们穿成这样,他们不会特别留意。”欧阳未来着加快了脚步。
三人排成一列朝检查站走去。快要走到岗亭跟前的时候,其中一个士兵从袖子里抽出手,朝她们举了一下。手套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内侧弯了弯。
欧阳未来停下脚步。那名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身后的艾格妮丝和欧若拉身上。他的鼻头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看上去在户外站了不短的时间。
“证件。”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不像是在盘问,更像是在走流程。
欧阳未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三张卡片递过去。这是主上在出发前准备好的,她当时还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来主上考虑得很周全。士兵接过证件,在便携终端上刷了一下。终端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绿色的字。他把证件还给欧阳未来,又看了欧若拉一眼。
“这么的姑娘,这种气出来干什么?”
“探亲。”欧阳未来替她回答了,“她姑姑住在冬城,生病了。”
士兵点零头。他大概每能听到几十个类似的理由,真假不重要,证件是真的就校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岗亭后面指了指。
“进去吧。城内今晚有暴风雪预警,别在外面待到太晚。”
“谢谢。”欧阳未来接过证件,领着艾格妮丝和欧若拉穿过检查站。
过了检查站之后,脚下踩的不再是积雪,而是被扫雪车清理过的柏油路面。路面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堆,雪堆表面结了冰壳,反射着路灯的光。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温水,热气从沟盖板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这是冬城特有的融雪系统,地下管道里流的是热电厂的冷却水,冬排到路面上融雪用。
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和九牧完全不同。九牧的城市建筑以高层住宅楼为主,外立面贴着各种颜色的瓷砖。这里的建筑偏矮,一般不超过六层,外立面用的是灰白色或米黄色的石材,窗框很厚,窗户都是双层玻璃。有些老建筑的墙面上有精美的浮雕,是花草和动物的图案,但被多年的积雪和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这些楼的装饰好复杂。”欧若拉仰着头看一面浮雕墙。
“那是冬城的老城区。这里的建筑风格混合了过去大集体时期的影响。”欧阳未来放慢了脚步,让欧若拉能多看几眼,“有些教堂的穹顶是洋葱形状的,上面贴着金箔。晴的时候在远处看,会反光。”
“什么是教堂?”欧若拉问。
欧阳未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用了这个世界的词。她正要解释,艾格妮丝先开了口。
“就是和我们老家的颅骨教会差不多的地方。供人祈祷用的。”
“所以这里的人也有信仰。”欧若拉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每个世界都樱”艾格妮丝,“形式不同而已。”
她们沿着主干道往前走。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每隔百来步能遇到几个。行人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帽檐拉得很低,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路边有一辆餐车。餐车的铁皮外壳上喷着红白相间的条纹,窗口冒着白气。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叔在窗口后面翻烤着肉串,铁签在烤架上叮叮当当地响。肉串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呲的一声窜起一团火苗,然后被雪风吹散。烤肉的气味混在冷空气里,顺着街道飘出去老远。
欧若拉停下脚步,看着那辆餐车。
她的鼻子轻轻动了动。艾格妮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要什么,欧阳未来已经朝餐车走过去了。
她走到窗口前,朝里面的大叔点零头。
“三串羊肉串。”
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两个女孩子。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铁皮烟灰缸上磕了磕,然后用油乎乎的手指从烤架上拿起三串已经烤好的肉串。肉串上撒着孜然和辣椒粉,油还在滋啦响。他用两张油纸把肉串裹住,递出窗口。
欧阳未来付了钱,把肉串分给欧若拉和艾格妮丝。
“尝尝。冬城的羊肉串用的是鄂尼勒苔原上放养的羊,肉质紧实,膻味不重。”
欧若拉接过肉串,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她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又咬了一口。
艾格妮丝也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比欧若拉克制得多,但咀嚼的频率也在不自觉地加快。她在老家的时候每围着灶台转,对食材和调味都熟,但这边的羊肉确实和老家不一样。肉更紧,味道更浓,孜然带来的那种辛香感也更直接。
“这个世界能卖肉串卖到在街边开着餐车讨生活,明至少食物是不缺的。”艾格妮丝低声了这么一句,然后又咬了一口。欧阳未来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出话来。
三人边走边吃,肉串的铁签很快就空了。欧若拉把铁签还给餐车大叔,大叔接过签子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秒,没什么,把签子丢进回收桶。
走出餐车范围之后,欧若拉声问。
“他刚才看我了。”
“你的头发太显眼。”欧阳未来,“半黑半白的发色在这个世界很罕见。不过冬城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不会多想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街道拐角处有一家便利店,灯箱上写着二十四时营业。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招贴和广告,有供暖公司的广告,有冬季保暖用品打折的海报,还有一张用红字印刷的官方通告。这张通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张很新,边缘还没有翘起来,贴上去的时间显然不长。
通告的标题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上面写的是“冬城防卫指挥部紧急通知”。正文用较的字号列出了几条内容,其中第一行就被一条红色横线标了出来。
“城北第三供热站因管道故障暂停供暖。周边区域居民请前往就近临时安置点。抢修工作预计持续四十八时。”
艾格妮丝也凑上来看了看。她看了一会,低声问欧阳未来上面写了什么。欧阳未来把内容概括地告诉了她。
“这个世界的供暖设施出了毛病,这里冬很冷,城市会依靠烧热的水来给房屋供暖。”欧阳未来补充解释了一句。
“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你们还不太熟,回头我教你们一些常用的字。异世界通用语和九牧的文字差别很大,但基本的逻辑是相通的。”
欧若拉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孜然粒。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吗?”
“先找个旅店。”欧阳未来把光珠从袖口里掏出来看了看。光珠里的指针还指着正西方向,亮度没有变化。“光珠指引的方向穿过冬城继续往西。今晚在冬城过夜,明早再出发。”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了几句。冬城的住宿不需要按人头登记证件,旅馆只收现金,不会多问。她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比主街窄了不少。两侧停满了私家车,车身落满雪。路边的居民楼上零星亮着几扇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雪堆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们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来。一楼门口挂着一个很的招牌,上面的字被雪遮住了一半。欧阳未来伸手把雪拨开,露出“冬城客栈”的字样。招牌旁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打在她手背上,把雪水照得亮晶晶的。
玻璃门是双层的,里面是木框玻璃门,外面是一道厚重的防寒铁门。欧阳未来拉开铁门,门轴在低温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那是一种混着老木头和旧地毯味道的暖气。和苔原上的风完全不同。
艾格妮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回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道上雪花还在慢慢飘着,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一圈一圈地散开。街对面的居民楼外墙上有一行她不认识的标语,红字白底,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路人从街角转过去,双手插在兜里,步速很快。远处传来的轰鸣声。是扫雪车的柴油引擎在运作。还有食物和铁皮的味道。
艾格妮丝收回目光。推开邻二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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