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他把U盘从主机拔下来，换到另一台加密终端上插好。这台机器连不上外网，开机要输三道密码。屏幕亮起后，他输入指令，调出那份一直没交出去的数据。
画面缓缓加载出来。第一条是资金流向图，红线从省财政专项拨款账户出发，绕过审计监管，经由七家注册在开曼、维尔京的空壳公司中转，最后流入赵瑞龙名下的地产项目。每一笔都拆成额多次汇入，时间间隔精确到分钟，像是提前编好的程序。
第二组数据是代持名单。十二个名字，全是厅级干部，有现任也有退休的。每人名下挂着两到三家离岸公司的股份，分红记录完整，转账凭证齐全。其中一人还是政法系统内部的老资格，去年刚办完退休手续，今年年初就在海南买了整层公寓。
第三条最敏福一笔五千万元的拨款，名义是“区域经济协作基金”，实际去向是某中央机关家属楼的一处房产交易。收款人是个年轻女人，身份查不到公开资料，但通话记录显示她和赵立春的秘书刘新建每周至少联系两次。
他盯着这三条线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意识沉入系统界面。古朴玉简浮现在脑海，积分余额两千。他点开万界商城，找到“高级文档结构化服务·司法适用版”，确认兑换。
眼前一暗，再亮时，桌面上多了一个新文件夹，标题是《赵系利益网络指控体系构建报告》。他打开来看，里面分四个部分：时间轴以月为单位梳理了过去三年的资金异动；关系图谱用节点连接涉案人员与企业，颜色深浅代表关联强度；资金热力图按地区标注异常流动密度；最后一份是层级分布表，把涉案者按职务、部门、资历做了三维归类。
这套材料能直接进案卷。
他把报告导出为只读光盘，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装进牛皮纸袋。做完这些，已经黑了。窗外省委大楼那边，七楼东侧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那间办公室是谁在用，但没再多看。
第二上午十点，公安部临时指挥中心。
屋子不大，长桌两边坐了八个人，都是这次专案的技术支持和法务审核人员。墙上挂着投影幕布，电脑接好了信号线。陈东把光盘放进驱动器，等系统识别后，点开主控文件。
“我们先看整体脉络。”他，按下播放键。
动态演示开始。一条条资金线从汉东省财政系统出发，在地图上划出复杂的轨迹。有些中途消失，出现在境外账户；有些伪装成贷款，打入民营企业；还有些变成“咨询费”“服务费”，分散支付给多个自然人。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零七秒，最终汇聚成一个红色金字塔模型，顶端标着“未知实际控制人”。
现场没人话。
陈东切换到第二页，是涉案人员的关系网。随着鼠标滚动，一个个名字弹出来，旁边附着他们的任职履历、亲属关系、资产变动情况。当某个节点被点击，相关资金流水会同步高亮显示。
“这个王建国，”他指着其中一个，“原交通厅副厅长，退休前半年突击提拔了六名下属。这些人现在有四个在他女婿的工程公司任职。他们承接的三个重点项目，资金来源都和刚才那笔‘协作基金’有关。”
一名技术人员凑近屏幕：“我能调取原始银行流水核对吗？”
“可以。”陈东递过密钥U盘，“所有数据源都留了验证接口。”
那人接过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金额、时间、对手账户全部对得上。税务申报记录也存在明显漏洞，有一笔两千三百万元的支出没有对应的进项发票。”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法务翻着手里的纸质材料：“这份层级分析……你们是怎么确定影响力的？”
“依据三点，”陈东，“一是职务权限覆盖范围，二是资金审批签字频次，三是人事任免参与度。比如这个人，虽然只是副职，但在过去两年签发了七十八份专项资金批复文件，其中四十三笔流向了关联企业。”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主位的男人开口。他是公安部派来的协调员，姓李，四十多岁，脸很瘦。“你手里这份东西，一旦上报，牵扯的就不只是汉东的问题了。”
“我知道。”陈东点头。
“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级别。”
“但他们动的钱，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
李协调员没再话，低头继续翻材料。其他人也开始低声讨论，语气里不再是质疑，而是震惊和警惕。
中午过后，会议转入闭门审议。陈东被请到隔壁房间等待。两个钟头后，李协调员走出来，脸色比进来时凝重得多。
“我们初步认定，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成立。”他，“材料我们会带回部里做最终评估，但目前看，问题不大。”
陈东问：“什么时候提交？”
“不急在这两。”李协调员压低声音，“这种级别的案子，走流程之前，得先看清风向。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
“还有，”对方看了他一眼，“别以为真相大白就万事大吉。有些人宁愿毁掉一切，也不会让它见光。”
陈东没答话，只是把剩下的光盘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下午五点，他回到办公室。外面走廊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下班了。他把门锁好，拉开抽屉取出备用U盘，重新拷贝了一遍所有文件。一份存进保险柜，一份藏进书架后的暗格，最后一份随身带着。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关系图谱的最后一个节点。那个“未知实际控制人”的位置依旧空白，但周围的连线已经足够明问题。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肩膀发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段时间的事一幕幕闪过：第一次接触赵德汉赃款时系统激活的画面，侯亮平在楼下等着谈心的那个早晨，高育良派人送来通知时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联席会议上李建平第一个表态的瞬间……
每一步都不容易。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指尖碰到那对刻着“法正民安”的袖扣。金属有点凉，但他没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特警队长老张发来的消息：“A-1今去了银行，开了个新账户。b-3晚上约了人吃饭，地点换了三次。”
他看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两个人还在动，明他们还没被盯死。但也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在增加。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把今交出去的材料副本全都锁进去。然后关掉灯，只留下窗边的台灯亮着。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打电话。就这么静静坐着，听楼道里电梯上下运行的声音，听远处街道车辆驶过的动静。
他知道，从这份报告被正式接收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会察觉，他们的网破了。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做出反应。
等风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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