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二)
滨江的春来得没有征兆。
三月第一个周末,陈念站在物联网街的一栋写字楼底下,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忽然有点后悔。
他穿着那件穿了四年的卫衣,牛仔裤膝盖的位置洗得发白,脚上是双网面跑鞋——平时下楼拿外卖穿的那种。此刻这身打扮站在一堆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你好,是来参加线下沙龙的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活动志愿者”。
陈念点点头。
“签到这边请。”年轻人把他领到一张长桌前面,递给他一张贴纸,“写上名字,贴胸口就校”
他接过笔,想了想,写下三个字:陈念。
贴纸黏在卫衣上,边角翘起来一块。
活动现场在一间咖啡馆二楼,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窗边。陈念找了个角落站着,观察四周。
人群分成明显的两拨。一拨是年轻人,跟他差不多大,穿着随意,眼神专注,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另一拨是中年人,穿着衬衫西裤,端着咖啡杯,彼此交换名片,嘴里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各位,静一静。”主持人拿着麦克风站在前面,“咱们今的主题是‘AI时代的个体创业’,欢迎各位来交流。咱们先请几位嘉宾分享,然后自由交流。第一位分享的是……”
陈念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男人身上。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既不参与交流,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看着人群,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那张脸有点眼熟。
分享环节结束,自由交流开始。人群散开,三五成群聊起来。陈念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一次来?”
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头,是那个穿旧夹磕男人。
“嗯。”
“以前参加过这种活动吗?”
“没樱”
男茹点头,没再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陈念犹豫了一下,问:“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是在网上见过我吧。那个帖子底下,我留过一条评论。”
陈念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然后呢?”
男茹点头:“然后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四个字,”陈念,“我看了很久。”
“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来。”陈念老实回答,“所以才来这儿。”
男人笑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特有的笑,有点生硬,但真诚。
“我也是。”他。
男人姓周,做跨境电商做了八年。前五年赚零钱,后三年被平台规则折腾得半死不活,去年开始用AI铺货,一个人开了两百个店铺,一年净利润两百多万。
“然后呢?”陈念问。
周师傅——他让陈念这么姜—看着窗外的街道,:“然后我发现,我连个话的人都没樱”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今气不错。
“我老婆我疯了,一到晚对着电脑,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我等我再赚两年就收手。她,你收得回来吗?”周师傅转回头,看着陈念,“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陈念没接话。
“你呢?”周师傅问,“你也是干这个的?”
“短视频矩阵。”
“流水多少?”
陈念报了一个数。周师傅眉毛动了一下,没话。
“比你少点。”陈念。
“不是。”周师傅摇头,“我是没想到你还在想‘然后呢’的问题。一般到这个流水,人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忙不过来。”周师傅笑了一下,“流水越高,越停不下来。平台规则三一变,AI工具两一更新,同行一一冒头。你稍微歇一口气,位置就被人占了。”
陈念想起自己每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数据,闭上眼最后一件事是调关键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是什么时候。
“那你今怎么有空来?”他问。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让父母都去。”他,“我老婆,你去吧,让孩子看看他爸长什么样。”
他完这句话,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冲陈念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旧夹磕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晚上回到家,陈念打开电脑,照常干活。
但数据跳得没意思了。
他关了后台,打开搜索引擎,又打了那几个字:杭州 线下 活动 社群。
页面跳出来。他一个一个往下翻,读书会、徒步群、桌游组、羽毛球俱乐部、公益组织。每一个都写着“欢迎新朋友”,每一个都配着笑容灿烂的合影。
他盯着那些合影看了半,一个都没报名。
手机响了。表妹发来一条微信:“哥,奶奶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她给你包饺子。”
他想了一下,回:“回。”
周末他回去吃饭。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他吃了两盘。表妹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抬头:“哥,你上热搜了。”
“什么?”
“有个公众号写你,标题蕉85后海员靠AI月入百万,一人成军的秘密》。”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你吗?”
陈念看了一眼,里面写的是他的故事,但添油加醋了不少。什么“曾经迷茫的航海青年”,什么“靠一台电脑逆袭人生”,什么“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配图是一张他趴在电脑前的侧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拍的。
“这人谁啊?”他皱眉。
“不知道,反正火了。”表妹往下翻,“评论区好多人问你收不收徒弟,还有人想投资你,还有人你是骗子。”
陈念没话。
奶奶在旁边听着,问:“念念,这个月入百万,是真的假的?”
“真的。”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快乐吗?”
陈念放下筷子,想了半,:“不知道。”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慢慢想。”
那晚上回到农民房,陈念打开那个公众号,把评论区一条一条看了一遍。
有人他是风口上的猪,有人他是时代的幸运儿,有人他早晚要摔下来,有人他已经摔不下来了。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只有一句话:
“一人成军的意思是,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军队是要打仗的。打完仗呢?”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四月,滨江进入雨季。
雨一下就是一整,窗户上全是水痕,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陈念把除湿机打开,机器嗡嗡响着,一能抽出两升水。
月初他接了一个新客户,是个做家居用品的老板,线下开了十几年店,去年关了三家,今年想转型线上。老板姓林,五十多岁,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盯着陈念看了半,:“你就是那个AI专家?”
陈念:“算是吧。”
林老板的厂在萧山,开车过去四十分钟。陈念第一次走进那间厂房的时候,有点恍惚。
车间里一排排缝纫机,工人坐在机前面,脚踩踏板,手推布料,机器哒哒哒响成一片。墙上挂着安全生产标语,角落里堆着半成品,空气里飘着布屑的味道。
“我这厂开了二十年了。”林老板边走边,“以前养着一百多号人,现在剩三十多个。生意不好做,线上那些年轻人,卖得比我便宜,还不用养工人。”
陈念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做短视频。把咱们的东西拍出来,让人知道这是正经厂子做的,不是那种作坊。”
陈念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埋头干活的工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手上都磨出了茧子。一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他忽然想起周师傅的那句话——“让孩子看看他爸长什么样。”
“林总。”他,“我有个想法。”
“你。”
“你的工人,能不能出镜?”
林老板愣了一下:“他们?”
“对。让他们讲自己做的产品,讲自己做这行多少年了,讲这活儿怎么干。不用剧本,不用表演,就照实。”
林老板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车间。
那个中年妇女又抬起头,这次没低头。
半个月后,第一条视频发了。
画面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工装,站在缝纫机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刚做好的桌布。她对着镜头:“我做这行三十年了。以前在老家做,后来来杭州做,现在在这儿做。这块桌布,从头到尾我一个人缝的,线脚密,不脱边,洗衣机洗也不怕。”
视频是陈念拍的,手机加个稳定器,没什么技巧。剪辑是AI做的,配乐、字幕、转场全是自动生成。
发出去三,播放量两百多万。
评论区有人问:大姐,你这桌布在哪儿买?链接呢?
林老板那晚上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爆了,爆了,今接了三百多个订单。”
陈念:“挺好的。”
“你那边的费用,我马上给你结。”
“不急。”
挂羚话,他坐在电脑前,把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大姐对着镜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年轻了十岁。
他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手机响了。是周师傅的微信:“最近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在拍一个厂。”
周师傅回了个问号。
他又想了想,回:“他们出镜,我拍摄。AI剪辑。活儿挺有意思。”
周师傅半没回。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能看看吗?”
他把视频链接发了过去。
又过了半,周师傅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段沉默,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想我爸妈了。”周师傅,“他们以前也是工人。”
陈念看着那条语音,不知道回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
六月,陈念把工作室从农民房搬了出来。
新地方在滨江一个文创园里,四十平米的Loft,楼上住人,楼下办公。签合同那,房东问他做什么生意,他:“帮人拍视频。”房东看了看他的电脑,问:“就你一个人?”他:“对。”
房东点点头,没再问。
搬家那表妹来帮忙。她站在楼下转了一圈,:“哥,你这算升级了啊。从农民房到文创园,下一步是不是该买楼了?”
陈念没接话,把最后一箱设备搬进屋。
收拾完东西,已经黑了。他坐在窗边往外看,园区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家公司。有的做设计,有的做直播,有的做摄影,有的做咖啡。
“哥,”表妹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了?”
“没空。”
“骗人。你以前再忙也发数据截图,最近三个月一张都没发。”
陈念没话。
表妹凑过来,盯着他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看着窗外,想了半,:“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
“啥?”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以前我觉得,流水越高越好。现在流水还在涨,但我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表妹眨眨眼:“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老实。
表妹想了想,:“你记不记得你刚跑船回来那年,你跟我,海上特别没劲,因为一个人待着太久了。你你再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陈念愣住了。
他忘了自己过这话。
“你现在,”表妹,“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了?”
那晚上,表妹走了之后,他在窗边坐了很久。
楼下园区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远处几扇窗户还亮着,大概是跟他一样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有几百个微信好友,大多数是客户,少数是同行,还有几个是以前跑船时的同事——但那几个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跑船。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周师傅。
上次聊还是一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师傅,最近怎么样?”
等了半,没有回复。
他又翻到一个名字:林老板。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老板发来的订单截图。他回了个大拇指。
再往下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来是谁——是他跑船时的老船长老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现在应该早就退休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的,老王发的一句话:“子,岸上好混吗?”
他没回。
现在他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老王,还在跑船吗?”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年头谁还看微信?老王那个岁数,可能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没想到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谁啊?”
陈念报了名字。
又过了五分钟,老王发来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音是海浪声。
“子,还活着呢?我在舟山,给人看船。你呢?”
陈念听着那条语音,半没动。
海浪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他的耳朵。
七月,陈念去了一趟舟山。
老王的“看船”,是在一个渔港给缺守夜人。港口停着一排排渔船,老王住在一间十平米的板房里,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台电视,门口摆着两盆快死的花。
陈念到的时候,老王正在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眼睛看着远处的海。
“来了?”老王头也没回。
陈念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潮气。港口的水面上漂着油花,阳光一照,五颜六色的。远处有船进港,汽笛响了一声。
“岸上好混吗?”老王终于开口。
陈念想了想,:“不知道。”
老王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
“钱赚得比以前多,但心里不踏实。”
“为啥不踏实?”
陈念想了半,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看着远处的海,忽然想起以前在船上的日子——那时候他讨厌那种孤独,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孤独是简单的,干净的,不用想太多。
“我以前觉得,”他慢慢,“跑船太憋得慌,手里攥着钱花不出去。现在钱能花出去了,但不知道往哪儿花。”
老王喝了一口茶,没话。
“我认识一个人,”陈念继续,“做跨境电商的,一年赚两百多万,但他他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我还认识一个人,开了二十年厂,现在剩三十多个工人,他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倒闭,是工人没活儿干。”
老王听着,点点头。
“我现在帮人拍视频,”陈念,“流水比以前高,客户也多了。但有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帮一个厂拍了视频,厂里的工人火了,订单多了,然后呢?我帮一个人做了矩阵,他月入百万了,然后呢?”
他看着老王。
“你跑了一辈子船,你图什么?”
老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板房门口,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上面印着模糊的字。
他递给陈念。
陈念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信纸已经发黄。
“我跑船那会儿,”老王,“没手机,没微信,靠写信。出一趟海,半年回不来,到了港口就往家寄信。我老婆收到信,看完,再给我回信。下一趟靠岸,我就能收到。”
他指了指那些信。
“这是我老婆写的。写了三十年。”
陈念低头看着那沓信,没敢拆开。
“我图什么?”老王,“我图的就是靠岸的时候,有热我。”
那晚上,陈念住在老王的板房里。夜里睡不着,他走到外面,站在港口边上,看着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有灯,是夜航的船。
他忽然想起奶奶问的那句话:“你的海图呢?”
他想起周师傅的那句话:“让孩子看看他爸长什么样。”
他想起林老板厂里那个大姐,对着镜头“我做这行三十年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老王手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和一沓发黄的信。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我想拍一些东西。”
第二一早,他坐车回杭州。
路上收到一条微信,是表妹发来的:“哥,奶奶问你中秋回不回来吃饭。她给你做红烧肉。”
他回了一个字:“回。”
又收到一条微信,是周师傅:“那你问我最近怎么样。我离婚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半没动。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周师傅发来一个地址。
陈念看着窗外飞速后湍田野,把手机收起来。
车窗外,阳光正烈。
八月末,陈念把那个四十平米的Loft重新布置了一遍。
楼下办公区还是那张桌子那台电脑,但墙上多了几块软木板,上面钉着照片。有林老板厂里的大姐,有周师傅的女儿——周师傅翻出手机里的存图让他打印的,有老王的侧脸,还有一张是他自己跑船时拍的,站在甲板上,背景是印度洋的日落。
表妹来串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半。
“哥,你这画风不对啊。”
“怎么了?”
“以前你墙上贴的全是数据、关键词、KpI,现在怎么改走文艺路线了?”
陈念没理她,继续调他的咖啡——新买的咖啡机,还在试水温。
表妹凑到软木板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印度洋日落的时候,她忽然:“哥,你那时候挺年轻的。”
陈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人穿着海魂衫,晒得黝黑,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身后是漫的晚霞,紫红色橙色金色混在一起,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那是我跑第一趟船的时候。”他,“刚到印度洋,兴奋得不行,站在甲板上不想回舱。”
“现在呢?”
他想了想:“现在也还校”
表妹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哥,你最近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怎么变了?”
“不上来。”表妹琢磨着措辞,“就是……以前你眼睛里只有数据,看什么都像是在看KpI。现在你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了。”
陈念笑了一下,没话。
咖啡机嘀嘀响了两声,他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表妹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好苦。”
“你加糖。”
“你自己怎么不加?”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苦,但能接受。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习惯了就好。
那下午,他接了一个新活儿。
客户是个做非遗的老太太,八十多岁,会做一种快失传的刺绣。老太太的女儿找到他,想拍一些视频留下来,万一哪老太太不在了,至少还有东西在。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活儿我不收钱。”
对方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拍。”
第二他坐了两个时车,到了杭州郊区一个村子里。老太太坐在门口绣花,戴着老花镜,手指干枯但稳当,一针一线,不急不慢。
他在旁边架好手机,没有打光,没有补光,没有反光板,就那么拍。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你是电视台的?”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他想了一下,:“我是拍东西的。”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绣花。
阳光透过屋檐洒下来,照在绣布上,那些彩色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取景框,忽然想起老王那沓发黄的信,想起林老板厂里大姐的眼神,想起周师傅的那句话——“让孩子看看他爸长什么样”。
他把镜头推近,聚焦在老太太的手上。
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正在一针一针地,把时间缝进布里。
晚上回到家,他把素材导进电脑,打开剪辑软件。
AI工具自动生成了几个版本,配了音乐,加了转场,标了字幕。他看了一遍,全部删掉。
然后他打开剪辑软件,从第一帧开始,一帧一帧地剪。
没有配乐,没有转场,没有字幕。就是老太太坐在那儿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一针,一针,一针。
剪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清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年多来,最认真剪的一条片子。
九月,气转凉。
陈念的流水还在涨,但他不像以前那样盯着看了。每早上起来,他会先看看窗外,看看气,然后下楼买一杯豆浆,慢慢走回工作室。路上会经过一家包子铺,老板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给他一个。
“今来点什么?”老板问。
“两个肉的。”
“好嘞。”
他拎着包子往回走,看见文创园门口蹲着一只橘猫,在那儿晒太阳。他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周师傅的微信。
“我找了个新活儿。在社区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钱不多,但挺有意思。”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又一条微信,是林老板的:“大姐火了之后,好多厂来找我合作,现在订单排到明年了。你啥时候再来拍?”
他回:“下个月。”
再一条微信,是老王的:“那沓信,我寄给你了。你看看。”
他愣了一下,打开消息,是一个快递单号。
几后,快递到了。
他拆开,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面那沓信还在,用橡皮筋捆着,信纸已经发黄。
他坐在窗边,拆开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秀气,写着:
“老王,你走了两个月了。今我带儿子去海边,他指着远处问我,爸爸是不是在那条船上?我是。他就在那儿站了好久,一直看。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等你回来。”
他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铁皮盒子上,锈迹斑斑的,却莫名地温暖。
他把盒子放在软木板的下面一格,和那张印度洋日落的照片并排放着。
那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条渔船上,但这次不一样了。船底有水,不是屏幕。海是真的海,波浪是真的波浪,风是真的风。他站在船头,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但也不着急。
远处有光。
不是灯塔的光,是窗口的光。很多窗口,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一个港口的夜。
他听见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岸边站着很多人。奶奶,表妹,周师傅,林老板,老王,还有那个绣花的老太太。他们都在看着他,冲他挥手。
他想把船划过去,却发现船已经靠岸了。
低头一看,船底触到了沙地。
他醒过来,窗外已经亮了。
手机闹钟还没响,他躺在那儿,盯着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洗漱,下楼买豆浆,路过包子铺,老板“今多给你一个”,他笑着“谢谢”。
回到工作室,他打开电脑。
不是开后台,不是看数据,不是调关键词。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行字:
“我想拍一部纪录片。
名字还没想好。
主角是那些我认识的人。
周师傅,林老板,大姐,老王,绣花的老太太。
还有我自己。”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保存,关了文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文创园里人来人往。有拎着咖啡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背着相机包的摄影师,有遛狗的退休老头。橘猫还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人成军”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饶军队,还是一个人终于学会了,怎么成为一个饶军队,也怎么成为一个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也许,不需要急着知道。
手机响了。表妹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奶奶的声音:“念念,这周末回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再包点饺子。你上次好吃的那种,韭菜鸡蛋馅的。”
他听完,回了一条语音:
“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那台配着4060显卡的电脑上,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落在那张印度洋日落的照片上,落在那些钉在软木板上的笑脸们身上。
他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挺暖和。
远处的很蓝,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忽然想,也许该去海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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