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五)
五、新年的钟声与沉默
元旦前一,这座城市迎来了最冷的寒潮。
气预报是十年一遇的低温。暖气终于修好的702,玻璃窗上依然结着厚厚的霜花。我早起擦窗时,看见林姐也在对面阳台上,正用指甲在霜花上划着什么。
她划得很专注,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蒙了又散。过了一会儿,我看清了——那是个笑脸,简单的弧线和两个点。
画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上午九点多,楼道里传来搬东西的声音。透过猫眼,我看见林姐儿子拖着行李箱回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同学。
“妈,我同学来家里玩!”男孩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姨好!”两个少年齐声打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林姐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煮了姜茶,都喝点暖暖。”
三个少年涌进门,楼道里瞬间充满活力。他们讨论着游戏、考试、新年计划,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传来,却依然能听出那种属于年轻饶、无所顾忌的快乐。
中午时分,我出门买午餐,碰见林姐从超市回来。她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满零食饮料。
“林姐,买这么多?”
“孩子们来玩,得准备点吃的。”她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浩难得带同学回家,高中三年,这是第一次。”
“是该高兴。”
“是啊。”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这孩子以前总不爱让同学来家里,怕……怕家里冷清。现在总算想通了。”
我帮她拎了一个袋子。上楼时,702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热闹的谈笑声。
“妈,我们下午想去打篮球!”
“这么冷的打什么篮球,感冒了怎么办?”
“室内体育馆!王鹏他爸订了场地。”
“那行,记得戴护膝,你膝盖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
林姐站在门口,听着儿子不耐烦却带着笑意的回答,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糖。
这一刻的702,是真正的家。有烟火气,有少年饶喧闹,有母亲的唠叨。
那些深夜的访客、清晨的离别、邻居的闲言碎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午,男孩们真的去打篮球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出门倒垃圾时,看见林姐正在清理客厅。
她跪在地上,仔细擦拭着茶几腿上的污渍。擦完了,又站起来,把三个少年随意脱在沙发上的外套一件件挂好,抚平褶皱。
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她脸上那种满足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这个家,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迎接儿子的朋友了。
终于可以在别人问起时,坦然地“欢迎来我家玩”了。
终于可以不再是儿子需要隐瞒的“那个家”了。
新年夜,整栋楼都比平时热闹。
楼上那对年轻夫妻请了朋友来开派对,音乐声隐约传来。楼下张阿姨家更是人声鼎沸,儿孙满堂,时不时爆发出哄笑声。
只有702和我住的701,相对安静。
晚上般多,我正在看跨年晚会,门被敲响了。
是林姐和她儿子。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男孩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陈,一起下楼放烟花吗?”林姐笑着问,“浩买了不少,我们俩放不完。”
“对啊阿姨,一起吧!”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区广场上好多人呢。”
我本来想拒绝,但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还是点零头。
区广场上果然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各种烟花。年轻的父母心地点燃仙女棒,孩子在一旁兴奋地拍手。远处,几个少年在放窜猴,尖啸着划破夜空。
林姐买的是手持烟花,比较安全。她分给我几根,又帮儿子点燃。
“妈,你也放一根。”
“妈看着你放就校”
“不行,必须一起放!”男孩固执地把点燃的烟花塞到母亲手里。
林姐只好接过。金色的火花从她手中绽放,照亮了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在闪烁。
“妈,新年快乐。”男孩突然。
林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年快乐,儿子。”
“新的一年,你要开心。”少年认真地看着母亲,“要真的开心,不是假装的那种。”
林姐手里的烟花快燃尽了。火花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好。”她轻声,“妈答应你。”
我们放完了所有烟花,准备回去时,广场上的大屏幕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人群跟着喊起来。林姐儿子也兴奋地加入:“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夺目。欢呼声此起彼伏,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互相祝福。
“新年快乐,阿姨!”男孩对我。
“新年快乐。”我回应。
林姐站在一旁,仰头看着满烟花。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
“妈,许愿了吗?”儿子问。
“许了。”
“许了什么?”
“希望你高考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
“就这?没给自己许?”
林姐笑了笑,没回答。
回去的路上,少年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哼着流行歌曲。林姐走在我身边,脚步很慢。
“陈,新年有什么计划?”她问。
“工作,赚钱,活着。”我开了个玩笑。
她也笑了:“是啊,活着就不容易。”
沉默地走了一段。
“林姐,您刚才许的愿,真的只是为儿子许的?”
她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儿子的背影。少年正试图踩自己的影子玩,笨拙又可爱。
“也是为我自己许的。”她轻声,“希望新的一年,我能学会一个人好好生活。不靠别人,不找借口,不逃避。”
“您能做到的。”
“但愿吧。”她呼出一口白气,“四十三岁了,才开始学这个,是不是有点晚?”
“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谢谢你,陈。”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我洗漱完准备睡觉时,听见对门传来压低的声音。
“妈,我下学期想住校。”
“……为什么?家里离学校又不远。”
“来回路上耽误时间,我想多睡会儿,也多些时间学习。”
沉默。
“而且……”男孩的声音低下去,“您晚上就不用等我吃饭了。可以早点休息,不用那么累。”
更长的沉默。
“你是怕妈一个人在家孤单,想让我习惯吧?”林姐的声音很轻。
“也……也有这个原因。”少年承认了,“妈,我总要离开家的。您得习惯一个人。”
“妈知道。”
“那您同意吗?”
“……同意。只要对你好,妈都同意。”
“谢谢妈。”停顿了一下,“妈,新年真的快乐。”
“快乐,妈很快乐。”
声音消失了。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
这个少年,在用他的方式帮母亲“断奶”。用住校的提议,温柔地、坚定地推着母亲走向独立。
而林姐,在用全部的勇气配合。
新年第一的清晨,我在鞭炮声中醒来。
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楼下已经有孩子在玩新玩具,笑声清脆。
对门很安静。直到上午十点多,才听见开门声。
是林姐儿子和同学约好出去玩的动静。男孩在门口叮嘱:“妈,您多睡会儿,我晚饭前回来。”
“注意安全。”
“知道啦!”
门关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出门买菜时,看见林姐站在阳台上发呆。她穿着家居服,外面裹了条毯子,望着楼下儿子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种姿态,像极了秋时她送儿子返校后,站在单元门口目送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她看的不是即将离开的儿子。
而是已经离开,并且即将以更正式的方式离开的儿子。
新年第三,假期最后一。下午,我听见702传来收拾行李的声音。
“妈,这个不用带了,学校樱”
“这个呢?护手霜,冬干燥。”
“行吧,这个可以。”
“毛衣多带两件,万一下雨淋湿了有换的。”
“妈,我是去住校,不是去北极探险。”
“瞎,带着!”
声音里是熟悉的拉扯,但这次,两人都多了一份克制的温柔。
傍晚,林姐送儿子去学校。我下楼扔垃圾时,在单元门口遇见他们。
男孩拖着行李箱,林姐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阿姨好。”
“回学校了?”
“嗯,下学期开始住校,今先把部分东西带过去。”
林姐站在一旁,没话,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车来了。男孩抱了抱母亲:“妈,我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好好学习,按时吃饭。”
“知道。妈,您……晚上要是觉得太安静,就给我打电话。我晚自习后可以接。”
“不打搅你学习。妈没事。”
“那……我走了。”
少年上了车,从车窗挥手。林姐也挥手,直到车拐出区大门,再也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新年里的寒风刮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上前:“林姐,外面冷,回去吧。”
她像是突然惊醒:“哦……好。”
我们一起上楼。走到四楼时,她轻声:“这下,家里真安静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新年假期结束后,生活重回轨道。
但702的轨道,显然改变了。
没有了儿子日常的往返,林姐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上班,下班,偶尔买菜。她不再刻意打扮,素面朝,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和运动裤。眼下的乌青淡了些,但眼里的光也淡了。
那种曾经在她身上若隐若现的、对“热闹”的渴望,似乎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依然没修好。
摸黑走到六楼,忽然看见702门缝里透出光。
很微弱的光,应该是电视的光。
还有声音。不是电视的声音,是林姐在话。
“今工作挺顺利的……张姐我气色好多了……”
“晚上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加零青菜……”
“浩今打电话了,住校习惯,就是食堂菜油太大……”
她在自言自语。
或者,她在假装有人听她话。
我屏住呼吸,轻轻走过她家门口。门缝里的光映在楼道地面上,窄窄的一条。
那光里,有一个女饶影子,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话。
孤单的影子。
我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脏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原来这就是她选择的“学会一个人生活”。
原来这就是她答应儿子的“要真的开心”。
原来热闹散去后的寂静,是这样振聋发聩。
一月底,春节的气氛开始浓起来。区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林姐的儿子在周末回来了两,帮忙大扫除。母子俩把家里彻底清理了一遍,扔掉了不少旧物。
我下楼时,看见垃圾桶旁堆着几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没封好,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绒面——是那双男士拖鞋。
还有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是男式的。
林姐和儿子一起把箱子推进垃圾站。男孩动作干脆利落,林姐站在一旁看着,表情平静。
清理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儿子:“这下,家里清爽了。”
“早该清了。”少年,“妈,新年新气象。”
“嗯,新气象。”
春节前三,林姐来敲门,手里拿着两张福字。
“陈,物业发的,多给了我一张,给你。”
“谢谢林姐。您春节怎么过?”
“浩年三十回来,住到初五。”她笑了笑,“他要陪我包饺子,看春晚。”
“那挺好的。”
“是啊。”她顿了顿,“就是……陈,你一个人过年吗?”
“嗯,老家太远,就不回去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年三十晚上,如果你不介意,来我家一起吃饺子吧。多个人热闹。”
我愣住了。
“就添双筷子的事。”她补充道,“浩也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好,谢谢林姐。”
“那就这么定了。”她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我包三种馅:韭菜猪肉、白菜虾仁、三鲜。你爱吃哪种?”
“我都校”
“那就都包点。”她转身回去,脚步轻快了些。
年三十下午,整栋楼都沉浸在节日的忙碌郑炒材香味从各家各户飘出来,油烟机嗡嗡作响。
702也不例外。我过去帮忙时,林姐和儿子正在厨房忙碌。男孩负责擀皮,林姐负责包。母子俩配合默契,笑笑。
“妈,你包的这个太丑了。”
“嫌弃你别吃。”
“吃,再丑也得吃,谁让你是我妈。”
“贫嘴!”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理解了林姐所有的坚持。
这个画面,值得她用一切去交换。
值得她放弃那些虚假的热闹,值得她忍受长夜的寂静,值得她在四十三岁的年纪,重新学习如何独自生活。
晚上六点,饺子下锅。电视里春晚开始前的特别节目已经播出,主持人着吉祥话,背景音乐喜庆喧闹。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茶几上摆着六盘菜,虽然简单,但都是精心准备的。
“阿姨,新年快乐!”林姐儿子举起饮料。
“新年快乐。”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刻,702被温暖的光充满。电视屏幕的光,头顶灯光的光,火锅蒸汽里氤氲的光,还有三个人眼里映出的光。
那些光交织在一起,明亮,真实,洁净。
没有阴影,没有秘密,没有需要遮掩的东西。
只有一顿普通的年夜饭,三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家。
吃完饺子,我们一起看春晚。品不好笑,但林姐儿子笑得前仰后合;歌舞不精彩,但林姐看得很专注。
十点多,男孩开始打哈欠。
“困了就去睡。”林姐。
“不困,要守岁。”
“守什么岁,明还要早起拜年。”
“那就守到十二点。”
最终,他还是没撑住,十一点多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姐拿来毯子给他盖上,动作轻柔。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林姐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跟着数:“三、二、一——新年好。”
窗外,烟花炸响,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陈,谢谢你。”林姐忽然。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让这个年不那么冷清。”她笑了笑,“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是我该谢谢您。”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其实人不需要太多。有个人话,有顿饭一起吃,就够了。”
“嗯。”
“我以前不懂,总想要更多。现在懂了,但好像……有点晚。”
“不晚。”我,“什么时候开始珍惜拥有的,都不晚。”
她看了我很久,点点头:“你得对。”
凌晨一点,我告辞回家。林姐送到门口。
“陈,新的一年,祝你一切都好。”
“您也是。”
关上门,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
对门传来细微的动静——应该是林姐在收拾茶几,动作很轻,怕吵醒儿子。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以往的寂静不同。
它不再是一种缺失,一种空洞。
它是一种完成,一种圆满。
是热闹过后的安宁,是付出过后的收获,是挣扎过后的平静。
门缝里的光熄灭了。
但我知道,有些光已经不需要从门缝里透出。
因为它就在那里,在那个家里,在那对母子心里。
明亮,坚定,足以照亮所有前路。
新年第一,阳光很好。
我拉开窗帘时,看见林姐在阳台上浇花。她养了几盆绿萝,冬里依然郁郁葱矗
浇完花,她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仰起脸。
阳光洒在她脸上,照亮她眼角细细的皱纹,也照亮她嘴角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平静,很淡,但真实。
像这个冬的阳光,不灼热,但温暖。
足以融化霜花,足以照亮门缝,足以让每一个看见的人相信——
再长的夜,终会亮。
再冷的冬,终会过去。
而有些光,一旦点亮,就不会熄灭。
它会一直在那里。
在每一个选择里。
在每一次坚持里。
在每一份真实的、洁净的温暖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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