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百〇三)
百〇三、微光
“沙沙”声没有再出现,但那份被未知生物窥视的、冰锥般的恐惧,却深深楔入了李明霞的意识,与寒冷、饥饿、胃痛、黑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地狱。她蜷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带着极致的克制,耳朵捕捉着溶洞里每一点最细微的动静,神经绷紧到几乎断裂。
时间在恐惧的煎熬中变得更加粘稠难熬。她不再尝试“描绘”光线或回忆声音,那些努力在真实的、原始的生存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那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想象中的獠牙和利爪。
身体的虚弱感在持续加剧。饥饿和寒冷像两把钝锯,缓慢而执着地切割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热量。胃里的钝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一种更深的、源自生命核心的枯竭感所覆盖。她甚至能感觉到,意识正一点点从这具冰冷僵硬的躯壳里剥离、涣散,像烟雾般即将消散于这无边的黑暗。
或许,就这样结束,被某种黑暗中的生物拖走、吞噬,或者直接在这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冻僵、化为这溶洞的一部分……也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力。
她缓缓地、近乎放弃地,松开了紧紧攥着潮湿毡子的手指,任由身体更加彻底地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那永恒的、无梦的黑暗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感觉,触碰到了她几乎麻木的神经。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也不是想象中的窥视。
是……光?
极其极其微弱,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深海中一粒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浮游生物发出的微光。但它确实“存在”于她此刻绝对黑暗的视野边缘,就在她侧前方的、溶洞更深处(或者,是岩石缝隙的更幽暗处)的某个方向。
李明霞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她用力闭了闭眼(尽管毫无意义),再“看”过去。
那点微光依然在。极其淡,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但却顽强地、持续地存在着。不是她熟悉的日光或火光,而是一种更清冷的、带着一丝幽幽蓝绿色的、仿佛来自某种矿石或……腐烂生物的、微弱磷光?
是……鬼火?还是……
求生的本能,被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丝“不同”猛地唤醒,压过了恐惧和绝望。哪怕那微光代表着更诡异、更不祥的东西,也好过这纯粹的、令人发疯的黑暗。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过去。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虚弱的内脏。冰冷的岩石摩擦着她的手肘和膝盖,传来刺痛。
距离并不远,大约只有两三米,但她仿佛爬了一个世纪。终于,她挪到了那点微光附近。
微光的源头,是岩壁底部一条极其狭窄的、几乎被钟乳石和凝结物封死的缝隙。光线正是从那缝隙深处,极其艰难地透出来的。非常微弱,只能勉强照亮缝隙口周围巴掌大的一片区域,映出湿漉漉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岩石表面和几缕灰白色的、类似菌丝或苔藓的附着物。
不是出口。缝隙太窄,别人,连手臂都难以伸进去。
但光,是真的光。
李明霞伸出手,颤抖着,心翼翼地触摸那片被微光照亮的岩石。触手冰凉湿滑,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气。那微光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只是纯粹地“亮”着,像黑暗本身凝结出的一只冰冷的、窥视的眼睛。
她凑近缝隙,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里面。除了那幽幽的、来源不明的蓝绿色微光,什么也看不见。缝隙深处一片漆黑,但那微光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这黑暗并非铁板一块,在看不见的深处,或许存在着别的空间,别的……东西。
这发现并未带来希望,反而增添了一层更深的、诡异的谜团和不安。这光是什么?怎么产生的?后面有什么?是某种罕见的矿物?还是更无法理解的地质或……生物现象?
她想起刚才那“沙沙”声。难道这微光,与那黑暗中的生物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
但目光,却无法从那点微光上移开。它像黑暗宇宙中一颗遥远的、陌生的星辰,冰冷,神秘,却真实地“存在”着,打破了这绝对黑暗的统治。
她不再蜷缩回原来的角落,而是就坐在这条透着微光的缝隙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至少,这里有一点“不同”,一点可以“看”到的东西(尽管看不清),一点可以让她对抗那纯粹虚无的、视觉上的锚点。
她开始观察(如果那能算观察)这微光。它非常稳定,亮度没有丝毫变化,就那么恒定地、微弱地亮着,仿佛已经亮了几百年、几千年,并将继续这样亮下去,直到某种外力将其熄灭,或者这溶洞本身崩塌。
她试着用手掌去遮挡缝隙,微光从指缝间漏出,在她的手掌边缘勾勒出一圈极其黯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蓝绿色光晕。移开手,微光依旧。
这单调的、恒定的微光,看久了,竟也产生了一种催眠般的效果。它不像火焰那样跳跃温暖,也不像日光那样充满生机,它只是“在”那里,冰冷,沉默,仿佛时间的化身,或者这地底世界本身那缓慢而永恒的、无声的脉搏。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尖锐。她摸索回放物资的地方,用同样笨拙缓慢的动作,重复着那冰冷粗糙的进食过程。这一次,她的眼睛(尽管作用有限)一直望着那点微光。在吞咽那冰冷糊状物时,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她的目光也没有离开那幽幽的光源。
仿佛那微光,成了她与这黑暗世界之间,一种新的、沉默的对话者。
吃完东西,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没有力气挪回更“舒适”的角落,就靠着这面透光的岩壁,裹紧潮湿的毡子,昏沉地睡去(或者,是晕厥过去)。
睡眠不再是无梦的黑暗。她梦见了那条缝隙,梦见自己变得很很,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漫长曲折的、布满同样幽蓝微光的隧道,一直通向地心深处,那里有一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由冰冷光芒构成的心脏……又或者,她梦见那微光突然暴涨,化作无数条发光的、冰冷的触手,从缝隙中伸出,将她拖入更深、更永恒的黑暗……
她惊醒了(如果那能算醒),一身冷汗(或许只是更冰冷的潮湿)。微光依旧在那里,亮度丝毫未变,冷冷地映照着缝隙口那一片不变的岩石。
时间,似乎真的被这恒定的微光凝固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的感觉只有更冷、更虚、更痛。但至少,意识还勉强维系着,没有被那纯粹的黑暗和恐惧彻底吞噬。
那“沙沙”声没有再出现。也许那生物只是路过,也许它畏惧这微光(如果生物有感知的话),也许它根本不存在,只是她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微光,是真实的。
它成了她在这地底囚笼里,一个新的、古怪的坐标。
她开始给它“命名”,在心里无声地称呼它为“冷星”。一个不属于空、只属于这地底黑暗的、冰冷的星辰。
她大部分时间就靠在“冷星”旁边的岩壁上,有时昏睡,有时清醒,清醒时就望着那点微光出神。思绪变得极其缓慢,像冻住的溪流。不再去回忆过去,也不再幻想未来。只是感受着此刻:寒冷,虚弱,胃痛,以及眼前这点恒定不变的、幽蓝的微光。
偶尔,她会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去触摸那片被微光照亮的、湿滑的岩石。指尖传来的永远是冰冷和潮湿。
没有温暖,没有声音,没有希望。
只有这一点点真实的、冰冷的、来源不明的光。
但这光,确确实实,存在着。
像这黑暗地底世界里,一个沉默的、永恒的见证者。
见证着她的寒冷,她的饥饿,她的疼痛,她的恐惧,以及她这具渺的、濒临熄灭的生命,在这无边黑暗里,最后一点无声的、徒劳的……坚持。
微光无言。
她亦无言。
只有黑暗,永恒地笼罩着一切,将这一人一光,包裹在这山腹深处,无人知晓的、冰冷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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