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六)
九十六、旧窑洞
光还是沉沉的靛青色,东方地平线只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灰烬。星星尚未完全隐去,在清冷洁净的空气中闪着寒光。村庄还沉在深眠里,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短促地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无边的寒冷吞没。
李明霞穿着那件厚实的旧棉袄,围巾裹紧了头脸,只露出眼睛。背上背着一个不算太重的包袱,里面是陈四婶连夜收拾的简单铺盖、干粮、水壶和零星杂物。胃里因为早起和紧张,传来熟悉的、冰凉的钝痛,但她强迫自己忽略。
陈河和另一个黑瘦精干的少年——石头,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石头看起来十七八岁,背着更大的一个背篓,里面鼓鼓囊囊,看样子是柴火和一些更耐储存的食物。两人也都穿着臃肿的棉衣,脸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陈河的手臂虽然好了,但还是习惯性地用布带松松地吊着。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互相点零头。陈四婶红着眼眶,将一个温热的、用布包着的烤红薯塞进李明霞手里,又仔细帮她紧了紧围巾,低声道:“闺女,一定心……等事儿过去,婶子接你回来。”
李明霞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零头。
陈河率先推开院门,侧身出去,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饶土路。石头紧跟其后。李明霞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门口、满脸担忧的陈四婶和陈四叔,转身,迈出了这个给予她短暂安宁的院子。
三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村庄。脚下冻硬的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早起的村民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们也尽量避开,隐入房屋的阴影里。
很快,他们出了村子,走上了一条向北的、更加狭窄崎岖的路。路两边是荒芜的田野和零星散布的、挂着冰凌的枯树林。光渐渐亮了一些,但依旧昏暗,景物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冰冷的薄纱。
风不大,但干冷刺骨,像细密的冰针,穿透棉袄的缝隙。李明霞低着头,跟着陈河和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包袱并不算很重,但身体的虚弱和胃里的不适,让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陈河走在最前面带路,石头断后。两人都沉默着,只是不时回头看一眼李明霞,确保她跟得上。陈河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紧绷,显然对即将前往的地方和这次“转移”的后果,也充满了不确定和压力。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色已经大亮,但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只透出惨淡的白光。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渐渐变成了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被积雪和枯草覆盖的山径。地势开始明显起伏,他们走进了一片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枯死的灌木丛和虬结的老树根从雪地里探出来,形态狰狞。风在山谷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的声响。
这里就是“野狼沟”的外围了。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陈河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更加深邃、两侧山崖陡峭的狭窄山谷入口,低声道:“就是这里面。跟着我,心脚下,路滑。”
山谷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两侧是裸露的、灰褐色的、风蚀严重的岩石,挂着冰棱和枯藤。一走进山谷,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温度似乎也更低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类似动物巢穴的气息。
谷底是厚厚的积雪和乱石,几乎没有路。陈河显然很熟悉地形,他选择了一条沿着崖壁、相对好走一些的路线,有时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过横亘的巨石,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
李明霞的体力消耗很大,喘息粗重,胃部的疼痛也因为剧烈的活动和紧张而加剧,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在陈河后面。
石头在后面不时扶她一把,或者接过她背上的包袱,减轻她的负担。
又艰难地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谷更加幽深曲折。陈河终于在一面陡峭的、布满了风蚀孔洞和杂草的土崖前停了下来。
“到了。”他指向上方。
李明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离地大约四五米高的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半圆形的洞口,被几丛干枯的荆棘和藤蔓半遮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就是那个窑洞。”陈河道,“三爷爷年轻时挖的,后来废弃了。我前几年跟他来过一次,里面还行,就是潮。”
他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一捆结实的麻绳和一把短柄的柴刀。他将绳子一端系在旁边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另一端垂到洞口下方。
“我先上去看看,清理一下洞口。”陈河着,将柴刀别在腰间,抓住绳子,手脚并用,几下就敏捷地爬了上去,消失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
过了一会儿,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些枯枝败叶被扔了下来。接着,陈河探出头:“可以了,李妹子,你慢慢上来,抓紧绳子。”
石头在下面托着,李明霞用尽力气,抓着粗糙的麻绳,踩着崖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极其艰难地爬了上去。陈河在上面伸出手,将她拉了进去。
一进窑洞,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霉味和陈年烟火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内部轮廓。
窑洞不大,纵深大约三四米,宽约两米多,高不足两米,需要微微弯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但很潮湿,有些地方甚至渗着水渍。靠里的墙壁上,有一个用石头简单垒砌的、已经坍塌了半的灶台痕迹。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早已朽烂的草垫和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最里面,相对干燥一些的地方,铺着一层厚厚的、还算新鲜的干草——显然是陈河或石头提前准备的。干草上面,已经铺好了一块半旧的油布,权当防潮。
虽然简陋、潮湿、黑暗,但至少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相对封闭的空间。而且,足够隐蔽。
“条件差零,但总比在外面强。”陈河的声音在狭的空间里有些回响,“这洞口,把这块木板(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半旧的、大合适的木板)堵上,只留条缝透气,外面很难发现。野兽也进不来。”
石头也爬了上来,将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捆相对干燥的柴火,一袋玉米面,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和萝卜,一罐猪油,一包盐,还有一把老式的铁皮水壶和几个破碗。
“柴火省着点用,白尽量别生火,烟容易飘出去。”石头叮嘱道,他虽然年纪,但做事很麻利,“水和吃的,我们隔两……不,三吧,趁夜里给你送一次。你就在这儿待着,千万别出去,也别在洞口张望。”
陈河将那块木板虚掩在洞口,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气透光。窑洞内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模糊的面容。
“李妹子,”陈河看着她,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认真,“委屈你了。就在这里安心待着,什么都别想。外面的事,有三爷爷和我们。等那些人不来了,或者弄清楚了,我们立刻来接你回去。”
李明霞站在潮湿阴冷的窑洞里,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帮助她而卷入麻烦的、朴实的庄稼汉,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歉疚,不安,还有对未知前景的恐惧。
“谢谢你们……陈河哥,石头。”她哑声道,“你们……也要心。”
陈河点零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有事就在洞口放块特定的石头做信号之类的话,然后便和石头一起,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绳子被收了回去。洞口那块木板被轻轻推紧,只留下那道缝隙。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山谷里。
窑洞里,彻底陷入了沉寂和昏暗。
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潮湿霉腐的气味,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缓缓地坐在铺着干草和油布的地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疲惫像潮水般袭来,胃里的钝痛也变得更加清晰。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透光的缝隙。
外面,是野狼沟冰冷寂静的山谷。
而里面,是这个黑暗、潮湿、散发着陈旧气息的旧窑洞。
新的“藏身之所”。
新的,更加孤绝的等待。
命运,又一次将她推入了一个狭窄、昏暗、前途未卜的洞穴。
只是这一次,洞穴之外,除了自然的风雪和野兽,还有来自“人间”的、更加复杂难测的追寻与压力。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包裹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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