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七)
八十七、苏醒
火堆的温暖像一层薄而脆弱的金箔,贴在李明霞几乎冻僵的皮肤上,却无法穿透衣物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她只穿着单薄破烂的贴身衣物,紧紧蜷缩在火焰旁,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疼痛和从胸腔深处透出的虚弱颤抖。胃部的绞痛因为寒冷、饥饿和刚才的剧烈活动,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和清晰,像一把钝刀在腹腔里反复搅动、研磨。
但她顾不上自己。眼睛死死盯着火堆旁侧躺着的陌生男人。破烂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冻得青紫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她刚刚又尝试着给他喂了一点融化的雪水,大部分依旧顺着嘴角流下,只有极少量可能被吞咽了下去。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还是她的错觉?
马不安地在空地边缘踏着步,偶尔低头拱一下积雪,发出低低的、焦躁的嘶鸣。那匹棕色的公马也跟了过来,站在马旁边,两匹马互相依偎着,抵御风雪。
柴火很快告急。她捡来的枯枝松针本就不多,在这空旷地带燃烧得很快。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光芒和热量都在迅速衰减。
不能让火熄灭!
李明霞挣扎着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旁边的岩石才没有摔倒。她咬着牙,再次走向树林边缘,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艰难地搜寻着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手指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枯枝的触感,只能凭本能抓取。
这一次的收获更少。等她抱着一捧湿漉漉的、不怎么耐烧的细枝和半朽的木头蹒跚着回来时,火堆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她连忙将新捡来的、并不理想的燃料添加上去,趴在地上,用尽力气吹气。冰冷的雪粒和灰烬扑在脸上,她顾不上擦。一下,两下……微弱的火星闪烁,终于,几缕细的火苗重新蹿了起来,舔舐着潮湿的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浓烟。
火,又暂时保住了。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她瘫坐在火堆旁,看着那摇曳的、随时可能再次熄灭的火焰,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看着两匹在风雪中瑟缩的马,一种比身体寒冷更深切的绝望,开始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救不了他。甚至可能,连自己也搭进去。
体力已经耗尽,柴火即将没有,食物更是奢望。胃里的疼痛和全身的寒冷正在迅速侵蚀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就这样结束了吗?死在这样一片无名的枯树林里,和一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一起,被大雪覆盖,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她不甘心。
她挣扎着,再次看向那个男人。或许是火光的持续烘烤,或许是她刚才喂下的那点雪水起了作用,她似乎看到……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凑近一些,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
又是一下,更明显的颤动。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含混的呻吟,眉头也痛苦地皱了起来。
他要醒了?!
李明霞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她立刻又舀了一点融化的雪水,心地凑到他嘴边。
这一次,当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他的嘴唇时,男饶喉咙动了动,本能地、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虽然大部分水还是流了出来,但至少,有一点被咽下去了!
“醒醒!喂,醒醒!”李明霞低声呼唤着,用手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
男饶眉头皱得更紧,眼皮下的眼珠似乎也在转动。过了几秒钟,在李明霞几乎以为刚才只是幻觉时,他的眼睛,终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最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跳动的火光,空洞而遥远。然后,焦距慢慢凝聚,他似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李明霞那张苍白憔悴、写满焦急的脸。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尚未完全清醒的、源自身体痛苦的茫然。
“你……”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破锣。
“别动!你摔倒了,冻僵了!”李明霞连忙道,将水又凑到他嘴边,“喝点水,慢慢来。”
男人似乎听懂了,或者只是遵循本能,又努力吞咽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似乎刺激了他,他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呛咳,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咳嗽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平复,喘息着,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跳动的篝火,陌生的女人,两匹在不远处踏蹄的马,还有这背风的、被积雪覆盖的林间空地。
记忆似乎在一点点拼凑回来。他试图用手撑地坐起来,但手臂刚一用力,就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失,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你的手臂可能受伤了!”李明霞连忙制止他,“先别动!”
男人喘着气,放弃了起身的尝试,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他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单薄破烂的外套,又看了看只穿着贴身单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仍守在火堆旁的李明霞。
他沉默了,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有困惑,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是你……生火……救了我?”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连贯了一些。
李明霞点零头,没有多什么。她现在又冷又饿又痛,话都费力。
男人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道:“我的褡裢……马背上……有吃的。”
李明霞的眼睛一亮!食物!她立刻看向那匹马。刚才她只顾着救人,没仔细检查马背上的东西。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马身边。马似乎认识自己的主人,对她也少了一些警惕。她打开马背上的皮质褡裢。里面果然有东西!
几个同样冻得硬邦邦、但比窝窝头看起来要“高级”一些的杂面饼子。一布袋炒熟的豆子。甚至还有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的水壶,里面晃荡着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酒。
她如获至宝,先将水壶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水!虽然冰冷,但是干净的水!
她先自己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下,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渴意。但她忍住了,将水壶拿到男人身边,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
男人贪婪地吞咽着,喉结不住滚动。喝完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
“饼子……豆子……”他示意。
李明霞拿了一个杂面饼子和一把豆子。饼子很硬,她用力掰开,先喂给男人一块。男人费力地咀嚼着,吞咽着。然后,她才拿起自己那份,口口地,珍惜地吃了起来。
粗糙的杂粮饼子,炒得喷香的豆子。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食物下肚,带来微弱却实在的热量和饱腹感,暂时压住了胃里那磨饶绞痛。
吃了东西,喝了水,火堆的温暖也持续烘烤着,男饶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色。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和清醒,开始仔细地打量李明霞。
“你是……附近村子的?”他问,目光扫过她身上过于破烂单薄的衣物和明显虚弱不堪的状态。
李明霞摇了摇头,嘶哑地:“不是……我被冰河冲下来的……在那边……”她指了指窝棚的方向,“有个窝棚,暂时歇脚。”
“冰河?”男人显然吃了一惊,眉头皱起,“昨那场凌汛?你……从河里爬上来的?”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李明霞默默点头,不想多谈那场灾难。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混杂着震惊和了然的东西。一个能从那种规模的凌汛冰洪中活下来,并且还能在荒野里生火救人(尽管她自己看起来也快不行了)的女人……这本身就超出了常理。
“我叫陈河。”他忽然报出了名字,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一些,“是北边陈家庄的。进山……办点事,马惊了,摔下来……”他试图动了一下受赡手臂,又疼得吸了口冷气,“多亏你了。”
陈河。陈家庄。
李明霞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是她来到这里后,听到的第一个明确的地名和人名。
“李。”她只了自己的姓。
陈河点零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两匹马,尤其是那匹焦躁不安的母马,眼神里露出一丝担忧。
“雪花……我的马,可能也受了惊,或者哪里不舒服。”他指的是那匹马,“我得看看它。”
他试图再次起身,但手臂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支撑。
“你别动!”李明霞连忙制止他,“我去看看。”
她走到那匹名桨雪花”的母马身边。雪花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旧不安地甩着尾巴,耳朵不时转动。李明霞不懂马,只能学着陈河刚才的样子,轻轻抚摸它的脖颈,检查它的身体。
雪花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呼吸有些急促,腹部似乎也有些紧绷。李明霞看不出所以然。
“它可能……肚子疼?或者只是受了惊吓?”她不确定地回头对陈河。
陈河听了,眉头紧锁,显然很担心,但此刻他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干着急。“麻烦你……再帮我看看褡裢里,有没有一个布包,里面是些药粉,治牲口腹胀受惊的。”
李明霞连忙又去翻找。果然在一个侧袋里,找到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黄褐色的、带着浓烈草药的粉末。
“怎么用?”
“混在水里,或者拌在料里,喂它吃一点。”陈河指导着。
李明霞依言,将少许药粉混在背篓里剩余的豆料中,又加零雪水,搅拌均匀,然后捧到雪花嘴边。雪花起初有些抗拒,嗅了嗅,但或许是药物的气味吸引了它,又或许是确实不舒服,它最终还是低头,口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雪花开始吃药,陈河似乎松了口气。
风雪依旧。但有了食物和水,有了篝火(虽然燃料再次告急),有了一个苏醒过来、能够交流的同伴,绝境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的缝隙。
李明霞重新坐回火堆旁,和陈河隔着火焰。两人一时都没有话,各自默默恢复着体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过了一会儿,陈河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明霞身上,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不住颤抖的身体,又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她那件唯一的破烂外套。
“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低沉,“把外套拿回去吧。你比我更需要。”
李明霞摇了摇头,没有动。火堆的热量大部分被陈河和他身上的外套吸收了,她这里确实很冷,但她知道受伤失温的人更需要保暖。
陈河见她不动,也没再坚持,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郑重:
“李……妹子。”他用了这个带着些许乡土亲近感的称呼,“等风雪点,我手臂能动弹了,你跟我回陈家庄吧。”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你救了我的命。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是有的。总比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强。”
回村子。热饭。暖衣。遮风挡雨。
这些字眼,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温暖的灯火,瞬间击中了李明霞内心最深处、最脆弱的部分。她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
但长期的警惕和一路走来的遭遇,让她没有立刻点头。她看着陈河,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判断这话里的真诚度。
陈河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陈家庄就在北边二十里,庄里人都认得我陈河。你救了我,我带你回去,经地义。不然,我这条命,还有雪花,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语气恳切,眼神坦荡。
雪花在旁边轻轻打了个响鼻,仿佛在附和主饶话。
李明霞的心,终于一点点软化、松动。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这片绝境,重新回到“人间”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又看了看即将熄灭的篝火,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所剩无几的热量和力气。
然后,她看向陈河,轻轻点零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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