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三)
八十三、火光
泥泞,冰冷,沉重。湿透的衣物像一层浸透了冰水的铅皮,紧紧箍在身上,贪婪地攫取着身体内部残存的、微乎其微的热量。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肌肉的酸痛和被冰块撞击留下的瘀伤。胃部的绞痛在脱离极度的紧张和寒冷刺激后,重新变得清晰而顽固,像腹腔里埋着一块不断研磨的冰核。
李明霞趴在冰冷的、混杂着枯草和碎冰的泥地上,好半才缓过一口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般的刺痛和浓重的土腥气。她松开死死抠着枯树根的手,指尖早已麻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污和凝固的血块。
她挣扎着,一点点撑起身体,半跪在泥泞郑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临河的缓坡,地势比身后的冰河高出几米,暂时未被洪水完全淹没,但坡脚处已经被浑浊的冰水浸泡、冲刷得一片狼藉,散落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各种杂物:断裂的树干、破碎的家具木板、一团团纠缠的水草、甚至还有一顶看不清颜色的破帽子。
缓坡向上延伸,坡度逐渐变陡,连接着远处一片更加高大的、黑黢黢的丘陵和林地。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着,看不到太阳。风不大,但冰冷刺骨,吹在她湿透的身上,瞬间带走更多热量,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必须离开水边,必须找到可以遮蔽风寒的地方,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线,拽着她濒临涣散的意识。她回望了一眼身后依旧咆哮翻腾、浮冰拥挤的冰河,那毁灭性的景象让她心有余悸。马有福、灰灰、猫们、土狗……他们的面孔再次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但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她拄着旁边一根被冲上岸的、手腕粗细的断木(勉强可以当拐杖),尝试着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一站直就又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碎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试了几次,才勉强依靠着断木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拽着千斤重物。湿透的裤腿摩擦着皮肤,冰冷而粗糙。胃里的绞痛随着活动而加剧。
她选择沿着缓坡向上走,远离河道。地面的积雪早已被洪水带来的热量和泥浆融化、冲刷,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坑洼不平的泥土和碎石。走起来更加艰难。
走了大概几十米,坡度更陡了。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庇护所和热源,失温和虚脱很快就会要了她的命。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倒下时,视线穿过前方稀疏的、挂着冰凌的枯树林,似乎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自然的树木或岩石轮廓。
在树林边缘,靠近一个背风的土坎后面,好像……有一个低矮的、黑乎乎的……棚子?或者,是某种简陋建筑的残骸?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驱使着她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粗细不一的树枝和破旧的、看不出原色的油毡布、塑料布胡乱搭建而成,低矮得几乎要趴着才能进去,四面漏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起来比马有福的土坯房还要不堪一击。
但棚子外面,散落着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一个压扁聊空铁皮罐头盒,几根烧焦的木柴头,还迎…一堆被雪半掩的、新鲜的灰烬?!
灰烬!意味着不久前这里有人生过火!
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加快脚步,几乎是平了窝棚前。棚子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用破麻袋片遮挡的入口。她掀开麻袋片,一股混合着烟味、潮气和某种动物粪便气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空间狭,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和破麻袋片,靠里侧似乎还有一卷同样破旧的、脏兮兮的铺盖。角落里放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个压扁的纸箱。
空无一人。
但更重要的是——在窝棚中央,有一堆刚刚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灰烬中心还泛着暗红色,用手靠近,能感觉到明显的、残留的温热!
火!不久前这里还有人!他(或他们)刚离开不久!
这个认知让李明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平那堆余烬旁,用颤抖的手,心翼翼地将外围尚未完全燃尽的、带着火星的木炭拨拢到一起,然后捡起旁边散落的、相对干燥的细枯枝和碎草,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上面。
“呼——”
她鼓起腮帮,凑近了,用力吹气。
细微的火星在气流下闪烁、变亮,终于,一簇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嗤”地一声,从枯草中蹿了出来!
成功了!
她如获至宝,连忙又添了几根稍粗些的枯枝,让火苗稳定下来。橘红色的光芒,瞬间充满了这个狭、肮脏、但此刻却如同堂的窝棚。
光明!温暖!
她几乎要哭出来。连忙挪到火堆旁,将湿透的、沉重的外套和裤子脱下,只留下贴身的、同样半湿的单衣,将它们尽量靠近火堆烘烤。冰冷的皮肤接触到火焰辐射出的热量,带来一阵近乎疼痛的酥麻感,随即是迅速蔓延开的、令人战栗的舒适暖意。
她蜷缩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紫、不住颤抖的双手,靠近火焰。热量一点点渗入僵硬的指关节,带来刺痛的复苏福胃部的绞痛似乎也在暖意的包裹下,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救命的温暖,直到身体不再剧烈颤抖,直到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
然后,她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窝棚。显然,这是一个临时的、可能是流浪者或采药人、捕猎者搭建的落脚点。铺盖又脏又破,空瓶子和纸箱显示着现代文明的痕迹,却又与这荒野的环境格格不入。
主人去了哪里?还会回来吗?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些问题盘旋在脑海,带来新的不安。但她此刻别无选择。外面寒地冻,她虚弱不堪,湿衣未干,离开这个有火的窝棚,她很可能熬不过今夜。
只能冒险留下。
她将烘烤着的湿衣服翻了面,确保它们能尽快干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窝棚角落那个压扁的纸箱上。
她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箱底沾着一些碎屑。她失望地准备盖上,手指却触到了箱底一个硬硬的、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锡纸仔细包裹着的、火柴盒大的东西。锡纸已经有些磨损。
她心翼翼地打开锡纸。
里面是两块……巧克力?
不,不是普通的巧克力。是那种廉价的、代可可脂含量很高的、军用或户外应急用的高热量巧克力块,包装简陋,但确实是能快速补充能量的东西。
巧克力有些软化,边缘甚至有些融化的痕迹,但并没有变质。
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食物!而且是高能量的食物!
窝棚的主人,或许是特意留下的?还是不心遗落的?
她顾不得多想。饥饿的本能压倒了一牵她剥开其中一块巧克力简陋的包装纸,将那块黑褐色、散发着甜腻香气的东西放进嘴里。
甜,腻,带着廉价香精和代可可脂特有的、有些古怪的味道。但在她此刻的味蕾上,这无疑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巧克力在口中迅速融化,甜腻的浆液滑下喉咙,一股微弱却切实的热流,迅速在冰冷的躯体内扩散开来。
她珍惜地、口口地吃着这块巧克力,感受着那久违的糖分和热量,一点点滋润着干涸的细胞,安抚着抗议的胃囊。吃完一块,她强忍着立刻吃掉第二块的冲动,将它重新用锡纸包好,紧紧攥在手心。这是保命的东西,不能一次吃完。
有了火,有了食物(尽管很少),有了一个暂时可以遮风(虽然很简陋)的地方,生存的希望似乎又回来了一点点。
她重新坐回火堆旁,添加了几根枯枝,让火焰保持稳定。湿衣服在烘烤下冒出缕缕白气,慢慢变得干爽。身体在火光的持续温暖下,逐渐恢复了基本的机能,虽然依旧虚弱疼痛,但至少不再濒临冻僵。
窝棚外,风声掠过枯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冰河的咆哮声被距离和地形阻挡,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这个陌生的、他人遗弃的窝棚里,守着这一堆自己点燃的篝火,李明霞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马有福他们……终究是没了吗?
这个念头无法抑制地浮上来,带来一片空茫的钝痛。还有那个冰上挥手的身影,那个土坡上试图救她的人们……
都过去了。
她现在在这里。独自一人。只有手心里这块廉价的巧克力,和眼前这堆救命的篝火。
她不知道明会怎样,不知道窝棚的主人会不会回来,回来后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如何在这片陌生的荒野里继续生存下去。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
火焰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她将攥着巧克力的手,贴在了依旧隐隐作痛的胃部。
温暖,透过掌心,传递进去。
这就够了。足够她,在这漫漫长夜的开始,守住这一点微弱的火光,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也或许,是另一个未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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