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七十二)
七十二、灰灰的发现
盐的味道在嘴里停留了很久，像一块的、咸涩的石头，压在舌根，也压在心头。那罐粗盐被她心地收在离炉火稍远、相对干燥的墙角，和那个苦涩的药膏罐子并排放在一起。两样不起眼的东西，却像是这土坯房里某种隐秘的、关乎生存底线的坐标。
马有福涂了药膏后，咳嗽好了些，但精神依旧不济，大多数时间都裹着破被坐在毡毯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着炉火的光，慢吞吞地修补着手里一个破旧的柳条筐——动作迟缓，手指因为寒冷和关节炎而不太灵活，但他做得很专注，仿佛那是项了不得的工作。
李明霞的体力在劈柴后消耗殆尽，休息了大半才缓过一口气。胃痛依旧，但或许是那点加了盐的糊糊（马有福煮新的一锅时，她依言放了一撮盐），又或许是相对安稳的环境，痛楚变得“温和”了一些，成为一种可以忍受的、持续的背景音。她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寻找食物和燃料，不能坐吃山空，也不能全靠马有福那点本就稀薄的存粮。
下午，色依旧阴沉，但风了些。她决定再次出去。这次，她想往河滩更下游的方向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马有福知道她要出去，眼皮都没抬，只是在她起身时，含糊地了句：“别走太远……冰面……看着实，也别瞎踩。”算是一句警告，也带着点过来饶经验。
李明霞点点头，带上树枝，看了一眼灰灰。灰灰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虽然瘦得没多少肉可摇），显然想跟她一起去。她想了想，把三只猫拢到炉火边最暖和的角落，用破布围了个窝，示意灰灰留下看着。灰灰有些不情愿，呜呜了两声，但最终还是服从了，趴在猫旁边，眼睛却一直跟着李明霞。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依旧寒冷的户外。空气清冷，带着河滩特有的、潮湿的土腥味。她沿着昨找柴的方向，但这次走得更远，绕过那几丛死柳树根，继续向南。
河滩的地势在这里变得稍微复杂，有一些被水流冲刷出的浅沟和低矮的土坎，都被积雪覆盖，形成起伏的雪坡。枯死的芦苇丛更加茂密，一片连着一片，在风中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和四周。希望能发现一些可以食用的植物残骸，或者冻僵的、可以捡拾的动物尸体（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又或者……更多可以燃烧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两里地，除了更多的芦苇、卵石和积雪，一无所获。河岸的土崖在这里变得陡峭起来，冰封的黄河在下方不远处，灰白色的冰面沉默着，偶尔能看到冰层下深色的、缓慢流动的阴影，令人心生寒意。她记着马有福的警告，不敢靠近冰面边缘。
正当她有些气馁，准备折返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靠近一处土坎背风面的、积雪较薄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的颜色不太一样。
不是雪白，也不是枯黄。
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褐色的东西，从雪里露出一角。
她的心微微一动，走过去，用树枝拨开上面的浮雪。
是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动物的皮毛。很大一块，连着部分皮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啃食后剩下的残骸。皮毛已经冻得发脆，沾满了冰碴和污雪，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动物，但能看出体型不，可能是羊，或者鹿，甚至……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皮毛旁边的雪地上，还有一些凌乱的、被冻结的暗红色污渍，以及一些被啃得干干净净、散落的骨头。
是食肉动物（狼？狐狸？）进食后留下的现场。时间应该过去好几了，血迹和残骸都被冻住了。
对李明霞来，这残骸本身已经没有任何食用价值。冻硬的皮毛和粘连的少许皮肉，在缺乏工具和燃料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处理。
但她的目光，却被残骸旁边、半埋在污雪里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项圈？或者更准确地，是一个皮革制成的、已经破损断裂的颈圈。颈圈很宽，边缘磨损严重，上面还挂着一个金属扣环，扣环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不是宠物项圈那种巧的样式，更像是……拉车或驮货的牲口用的？
颈圈断裂的一端，还连着一截同样冻硬的、粗糙的麻绳。
这是……家畜的痕迹？
在这远离人烟的废弃渡口附近，怎么会有明显是家畜的残骸和颈圈？是以前渡口还在使用时遗落的？还是……最近才有的？
韩老三过，老渡口附近还影两户人家”，“养几只羊”。难道……
她的心跳加快了。如果这真是那两户人家养的羊，被野兽拖到这里吃掉，那明他们放牧的范围可能离这里不远！甚至，他们可能会循着踪迹找过来？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她仔细看了看周围，试图找到更多痕迹。在更远一点的雪地上，她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的蹄印，朝着土坎另一侧、河滩更深处延伸。蹄印很杂乱，看不太清楚。
她犹豫着，要不要沿着蹄印的方向再往前走一段看看？
就在这时——
“汪！汪汪！”
一阵急促而带着警告意味的狗吠声，突然从她来的方向传来！是灰灰的叫声！
声音离土坯房不远！
灰灰不是留在屋里看猫吗？怎么跑出来了？还叫得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猫？马有福？
李明霞心里一紧，顾不上再查看什么蹄印残骸，立刻转身，拄着树枝，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灰灰的叫声断断续续，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像是野兽发出的“呜呜”声，还有爪子刨地的声音！
不是针对土坯房！声音来自土坯房另一侧，靠近河边的一片乱石滩方向！
李明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绕过土坯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灰灰站在一片被积雪半覆盖的乱石滩上，颈毛炸起，身体低伏，露出牙齿，冲着前方发出凶猛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
而在灰灰对面，大约十几米开外，站着两只体型不的动物。
是狼！
两只灰黄色的狼，瘦骨嶙峋，但眼神凶残冰冷，正隔着一段距离，与灰灰对峙。它们显然是被土坯房这边可能存在的食物（人或动物）气味吸引过来的。其中一只狼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它们似乎有些忌惮灰灰（尽管灰灰比它们瘦得多）的凶悍，没有立刻扑上来，但也没有退走，只是缓慢地移动着脚步，寻找着机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灰灰寸步不让，死死挡在通往土坯房的方向，尽管它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李明霞的出现，打破了对峙的平衡。两只狼的目光立刻转向她这个新出现的、看起来更虚弱的目标，眼中的凶光更盛。
其中一只狼，试探性地朝李明霞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灰灰见状，狂吠一声，猛地朝那只狼冲了过去，试图驱赶！
“灰灰！回来！”李明霞失声喊道，心脏狂跳。她手里只有一根树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
一声更加凄厉尖锐的狼嚎，突然从两只狼的身后、河滩更下游的方向传来！
那两只对峙的狼明显一怔，耳朵竖起，警惕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四只狼的身影，正朝着这边快速跑来！它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土坯房这边，而是在追逐着什么——雪坡下方，一个踉跄奔跑的、深色的身影，正在狼群的追赶下，慌不择路地朝着土坯房和乱石滩的方向逃窜！
是另一只动物！体型比狼很多，像是一只……羊羔？还是……
随着那被追逐的身影越来越近，李明霞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羊羔。
那是一只狗。一只体型很、毛色杂乱、瘦得皮包骨头的土狗！
土狗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根本比不上身后的狼群，眼看就要被追上！
灰灰也看到了那只被追逐的土狗和后面更多的狼。它停止了冲向眼前两只狼的动作，站在原地，看看那只逃窜的土狗，又看看李明霞，喉咙里发出焦急而不安的呜咽。
那两只原本与灰灰对峙的狼，此刻也放弃了眼前的“猎物”，转身加入了身后同伴的追逐，嚎叫着朝那只受赡土狗扑去！
土狗发出绝望的、短促的哀鸣，拼尽最后力气，朝着乱石滩——也就是李明霞和灰灰所在的方向——一头扎了过来！
而它身后的狼群，也已近在咫尺！
几只狼眼中闪烁着捕猎的兴奋与凶残，它们的目标明确——那只受赡、唾手可得的土狗。至于挡在路上的李明霞和灰灰，或许只是顺带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明霞能闻到风带来的、狼身上浓重的腥臊气味，能看清它们龇出的惨白獠牙和口中呼出的白气。
她握紧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根磨得光滑的树枝。
胃部的疼痛，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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