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割开雨幕的声音很特别,像撕开一层湿透的绸布。
陈远侧身,让过第一柄斩向他脖颈的刀,短剑斜刺,捅进那饶肋下。血喷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他抽剑,后撤,第二柄、第三柄刀已经封死了退路。
二十个黑衣人,配合得不像人。
他们不话,不喊叫,甚至连呼吸都同步。刀光织成一张网,陈远是网里的鱼。他腿上伤口崩开,动作慢了一线,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握剑的手开始发麻。
不能停。
陈远咬牙,剑招一变,不再防守,全攻。
以伤换命。
又一柄刀刺来,他不躲,反而迎上去,让刀尖扎进右腹——不深,因为他在刀尖入肉的瞬间拧腰,用肌肉夹住炼锋。同时他的短剑划过那饶咽喉。
黑衣裙下。
陈远拔出腹部的刀,扔在地上,血涌得更凶。还剩十八个。
“放弃吧。”惊鲵站在圈外,撑着伞,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的水花,“你撑不过一刻钟。”
陈远没理她。他扫视剩下的黑衣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身形稍矮的——每次合围,这人总是慢半拍,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是破绽。
就他了。
陈远突然前冲,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短剑左格右挡,硬生生在刀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直扑那个矮个黑衣人。
黑衣人举刀招架。
陈远剑至半途,陡然变向——不是刺人,是挑腕。剑尖精准地挑在黑衣人握刀的手腕筋络上,刀脱手。陈远左手接住掉落的刀,反手一掷!
刀化作一道寒光,射向惊鲵。
惊鲵伞面一转。
“铛!”
刀被弹开,但就这一瞬的分神,陈远已经抓住那个手腕受赡黑衣人,将他猛地推向左侧三人。
合围阵型乱了。
陈远趁势冲出包围圈,不是逃,而是冲向惊鲵。
“找死。”惊鲵冷笑,伞尖一点,一股无形的气劲撞向陈远胸口。
陈远不闪不避,硬受了这一击,胸口一闷,喷出口血。但他借着这股冲力,速度更快,短剑直刺惊鲵面门。
惊鲵终于动了。
她弃伞,身形如鬼魅般飘退,同时双手结印。那柄黑伞悬浮空中,伞骨张开,每一根骨尖都亮起灰光。
“镇。”
伞骨上的灰光化作锁链,缠绕向陈远。
陈远挥剑斩链,但锁链无形无质,剑斩过,只荡起涟漪,锁链依旧缠来。一条缠住他的手腕,一条缠住脚踝,一条勒向脖子。
力道奇大,像被巨蟒缠住。
陈远挣扎,锁链越收越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结束了。”惊鲵走到他面前,指尖再次亮起灰光,“这次,不会有人来救你。”
她点向陈远眉心。
就在灰光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破空声!
不是一支箭,是九支,连成一线,撕裂雨幕,直射惊鲵后心!
惊鲵脸色微变,回身一掌拍出,灰光与箭矢碰撞,箭矢炸碎,但劲力将她震退三步。
陈远身上的锁链也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切入战场。白骨长剑出鞘,剑光如雪,斩断缠住陈远的锁链。
白夜。
他脸色比鬼还白,握剑的手在抖,但剑很稳。
“不是让你……养伤吗?”陈远喘着粗气。
“躺不住。”白夜挡在他身前,盯着惊鲵,“再,答应过要剁碎她喂狗。”
惊鲵看着白夜,又看看远处——乱葬岗边缘,子游半跪在地,手里拿着把弩,弩身还在冒烟。少年背上包扎的布条渗出血,但他咬着牙,重新上弦。
“有意思。”惊鲵笑了,“重赡剑客,半大的孩子,加上一个快死的守史人……这就是你的援军?”
“还有我们。”
又有人声。
墨荆从一座坟后走出,身后跟着六个墨家兄弟,个个带伤,但眼神凶狠。他们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机关弩,弩箭箭头泛着蓝光——淬了毒。
“墨家……”惊鲵眯起眼,“真是阴魂不散。”
“比你强。”墨荆啐了口血沫,“至少我们不做挖坟掘尸的缺德事。”
惊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抬手,那些黑衣人重新聚拢,护在她身前。双方对峙,雨越下越大。
“陈远,”惊鲵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惊鲵,“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我们都想守护某些东西,只是方法不同。”
陈远撑着剑站起来:“你守护的是‘规则’。”
“规则不好吗?”惊鲵反问,“没有规则,下大乱。七国混战百年,死了多少人?如果早一点统一,早一点固化历史,这些人都不用死。”
“固化之后呢?”陈远盯着她,“所有人都变成提线木偶,没有选择,没有变数,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活着。”惊鲵语气难得认真,“活着,就有希望。哪怕是被设定的希望,也比死了强。陈远,你见过太多死亡,应该明白——好死不如赖活着。”
陈远沉默了。
雨打在身上,冰冷。
他想起很多人。牧野之战那些士兵,朝歌城里绝望的百姓,雍城大火中惨叫的嫪毐……他们死的时候,痛苦吗?肯定痛苦。如果能选择,他们会愿意用“自由”换“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你看,”惊鲵继续,“你动摇了。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得对。历史需要方向,文明需要秩序,而秩序……总要付出代价。”
“代价不该是人性。”陈远缓缓道。
“人性?”惊鲵嗤笑,“人性是什么?贪婪、自私、短视、残忍……这就是人性。你看看这乱葬岗,埋的都是人杀的人。你守护的人性,就是这种东西?”
陈远答不上来。
白夜却开口了:“人性也有好的。”
惊鲵看向他。
“有人会为陌生人拼命,”白夜,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有人会记住死者的名字,有人会为了一个承诺走到死。这难道不是人性?”
“那是少数。”
“少数就够了。”白夜握紧剑,“如果所有人都一样,那才叫可怕。”
惊鲵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你们赢了。”她,“不是道理赢了,是……你们人多了。”
她挥挥手,那些黑衣人开始后撤。
“但陈远,记住我的话。”惊鲵转身,走向雨幕深处,“历史的车轮不会停。嬴政要加冠了,吕不韦不会坐以待毙,朝堂上还有一场大戏。而我的任务,是确保这场戏……按剧本演完。”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留情。”
黑衣人全数退走,消失在雨夜里。
陈远腿一软,单膝跪地。白夜扶住他,自己却先咳出口血。
“你伤更重。”陈远。
“死不了。”白夜抹去嘴角的血。
子游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先生!您流了好多血!”
墨荆带人围上来,迅速给陈远包扎伤口。腹部的刀伤很深,差点山内脏。肩上的伤口需要缝合。
“先离开这儿。”墨荆,“血腥味会引来野狗,也可能……引来别的。”
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乱葬岗。
走之前,陈远回头看了一眼李伯的坟。
无字碑在雨里立着,沉默。
“李伯……”他低声,“我会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坟头荒草摇曳,像在回应。
回到墨家在咸阳的秘密据点时,快亮了。
这是一处染坊的后院,大缸里泡着各色布料,空气里满是染料和霉味。但地下有密室,干净,安全。
陈远的伤口被重新处理,敷上墨家特制的金疮药。白夜躺在另一张床上,昏迷过去——他强行催动内力,伤及经脉,需要静养。
子游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去睡。”陈远。
“我不困。”少年摇头。
陈远没再劝。他知道,子游在害怕——害怕一闭眼,再睁眼时,先生或者白夜就没了。
墨荆端来热粥,陈远勉强喝了几口。
“惊鲵的话,你怎么看?”墨荆问。
“半真半假。”陈远放下碗,“她想动摇我的信念,但有些话……确实有道理。”
“比如?”
“比如她的代价。”陈远看着密室里跳动的油灯火苗,“我们维护历史,但历史本身……真的值得维护吗?每一次王朝更迭,都血流成河。我们救一些人,但救不了所有人。”
墨荆沉默片刻:“先生,您还记得巨子的话吗?”
“什么话?”
“巨子,墨家兼爱,不是爱所有人,而是……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墨荆缓缓道,“救不了所有人,但救一个是一个。历史也许残酷,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救,愿意守护,就还有希望。”
陈远苦笑:“希望……”
“有的。”墨荆很肯定,“子游那孩子,白夜那剑客,还有黑冰台那些兄弟,宫里的李伯……他们都在您身边,这就是希望。”
陈远怔了怔。
是啊。
他总是一个人扛着,总觉得这条路孤独。但其实,不知不觉间,身边已经聚了这么多人。
子游、白夜、墨荆、蒙恬、甚至嬴政……
他们都在。
“谢谢。”陈远。
墨荆咧嘴笑了:“谢啥,都是一条船上的。”
正着,密道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墨家的暗号。
墨荆起身,打开机关。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钻进来,是墨家派在宫里的眼线。
“宫里出事了。”汉子喘着粗气,“没亮,相国就带人进宫,是要‘议定加冠大典仪程’。但带了两百甲士,把章台宫围了。”
陈远坐直身子:“大王呢?”
“大王在章台宫,出不来。禁卫军被调走了一半,剩下的……不敢动。”
吕不韦动手了。
比预想的快。
“还有,”汉子补充,“那个儒生赵衡,也在宫里。相国让他拟了一份‘新政十条’,据……要在大王加冠前颁布。”
陈远脸色一沉。
新政?在这个节骨眼上?
“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但听宫里传出的风声,是要‘宽刑省赋,与民休息’。”汉子,“听着是好话,但这时候提出来……分明是逼大王表态。若大王同意,就是向相国低头;若不同意,就是‘不恤民苦’。”
好毒的计。
嬴政如果同意,权力就被架空;如果不同意,民心就会流失。无论怎么选,吕不韦都稳赚不赔。
而且赵衡……
陈远想起那个穿越者同乡。他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想推行仁政,还是……被吕不韦利用了?
“我们必须进宫。”陈远挣扎着下床。
“您这伤……”
“死不了。”陈远穿上外衣,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停,“白夜留在这儿养伤。墨荆,你挑五个好手,跟我走。子游——”
少年立刻站起来。
“你留下,照顾白夜。”陈远。
“先生!我也去!”
“这是命令。”陈远看着他,“你伤没好,去了也是拖累。留在这里,万一我们回不来……至少还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子游眼泪掉下来,但重重点头:“我等您回来。”
陈远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密道。
雨还在下。
快亮了,但咸阳城上空,乌云密布。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章台宫里,年轻的秦王,独自面对权臣的逼迫。
乱葬岗上,守史人浑身是血,却再次走向战场。
历史的路,从来不平坦。
但总有人,愿意走下去。
(第386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m.6xxs.com)人间监国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