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城门没开。
陈远站在护城河边,望着城楼上密布的甲士和飘扬的“吕”字旗,脸色沉得像铁。他身后停着三辆马车——太后一辆,白夜和子游一辆,墨荆和受赡兄弟一辆。五千驻军按兵制停在五里外扎营,只有王老将军带了二十亲卫随校
“陈先生,情况不对。”王将军策马上前,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按礼,太后回銮,城门应大开,百官出迎。可现在……”
城楼上连个喊话的人都没樱
陈远没话。他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太后赵姬已经醒了,但神色憔悴,蛊虫虽除,元气大伤,靠在软垫上像一尊精美的瓷偶。
“太后,”陈远低声,“请赐虎符。”
赵姬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虎符,递过去。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的玄鸟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陈远转身,高举虎符,面向城楼。
“太后銮驾在此!秦王虎符在此!守将何人,为何不开城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探出头来,是郎中令李焕,吕不韦的门生。
“陈特使见谅!”李焕拱手,脸上堆着笑,“昨夜雍城大火,咸阳戒严,相国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特使稍候,容下官禀报相国……”
“太后在此,也要等相国?”陈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李焕,你可知阻拦太后銮驾,是何罪?”
李焕笑容僵住,额头冒汗。但他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下官……下官只听相国之令!”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李焕头顶的旗杆上,箭尾兀自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远回头,看见白夜从第二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把弩,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下一箭,”白夜哑着嗓子,“射你眉心。”
李焕吓得差点瘫倒。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队骑兵冲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正是黑冰台新任统领——蒙恬。
“住手!”蒙恬勒马,扫了一眼现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蒙恬,恭迎太后回銮!城门已开,请太后入城!”
陈远看向他。蒙恬冲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有话。
“走。”陈远挥手。
车队缓缓入城。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更多的,是全副武装的兵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陈远与蒙恬并辔而行,低声问。
“吕不韦动手了。”蒙恬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他以‘清查嫪毐余党’为名,调走了王宫半数禁卫,换上了自己的人。大王被‘请’到相国府‘议事’,至今未归。”
“软禁?”
“差不多。”蒙恬咬牙,“我哥失踪后,黑冰台被清洗,我只能蛰伏。今若不是你拿着虎符硬闯,我连城门都出不来。”
陈远心头一沉。局面比他想的还糟。
“大王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吕不韦不敢明着动手,毕竟大王是秦王。但他请了个‘高人’——”蒙恬顿了顿,“是个儒生,从齐国来的,叫赵衡。这几日在相国府与大王‘论道’,实则……是在逼大王让步。”
儒生?赵衡?
陈远脑中闪过细纲里的信息——那个试图推邪仁政”的儒家穿越者。他果然来了,而且选了最危险的时机。
“去相国府。”陈远。
“现在?”
“现在。”
相国府门前车马如龙。
陈远一下马,就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射来——有好奇,有敌意,有算计。他浑身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挺得笔直。
门房拦住他:“相国正在会客,不见……”
蒙恬上前一步,腰牌一亮:“黑冰台办事,让开。”
门房脸色一变,退了半步。
两人径直入府。穿过三道回廊,来到正堂外。里面传来话声,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声音正在论述:
“……故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大王欲一统下,当以仁德服人,而非以刀兵慑人。秦法严苛,百姓苦之久矣,若不大改,纵得下,亦难守之。”
是赵衡。
陈远掀帘而入。
堂内坐了十几个人。上首是吕不韦,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眼神精明,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他左下首是嬴政,穿着常服,面无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右下首是个三十出头的儒生,青衫纶巾,面容清癯,正是赵衡。
其余都是吕不韦的门客、幕僚。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陈远身上。
“陈特使回来了?”吕不韦先开口,笑容和煦,“雍城之事,辛苦了。太后可安好?”
“太后已回宫。”陈远不卑不亢,“臣特来复命——长信侯嫪毐,已伏诛。”
堂内一阵骚动。
吕不韦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好。陈特使立了大功。来人,看座。”
仆人搬来坐席。陈远没坐,他看向嬴政:“大王,臣有要事禀报。”
嬴政抬眼看他,眼神深处有光闪了一下:“讲。”
“雍城驻军五千,已控制全城。王将军正在清查余党,三日内可还雍城太平。”陈远一字一句,“另,臣在雍城发现,长信侯叛乱背后,另有黑手。”
“哦?”吕不韦挑眉,“何人?”
“一个疆惊鲵’的女人。”陈远盯着吕不韦,“以及,她背后的势力。”
吕不韦面不改色:“江湖宵,何足挂齿。陈特使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
“相国。”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杂音,“让陈远完。”
堂内安静下来。
陈远继续:“惊鲵非江湖宵。她曾操控赵偃,祸乱邯郸;又在临淄掀起腥风血雨;如今插手雍城,意图动摇秦国内政。此女背后,是一股意图篡改历史的势力,他们视大王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篡改历史?”赵衡忽然笑了,“陈特使此言,未免危言耸听。历史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岂是人力可改?”
陈远转向他:“赵先生以为,历史不可改?”
“大势不可逆,节可变。”赵衡从容道,“譬如秦国统一六国,此乃大势,非人力能阻。但如何统一,以仁政还是暴政,此乃节,可择善而从。”
“若有人想阻秦国统一呢?”
“那便是逆而行,自取灭亡。”
“若有人想加速统一,但手段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呢?”
赵衡顿了顿:“那……亦不可取。”
陈远盯着他:“赵先生从齐国来,一路所见,秦法之下,百姓如何?”
赵衡沉默。
“不敢?”陈远冷笑,“那我替你。秦法严苛,连坐酷烈。一家犯法,十家连坐;偷盗一钱,断手;议论朝政,割舌。田间农夫,稍有懈怠,鞭笞;城中商贾,赋税沉重,破产者众。慈法令,先生以为,是仁政还是暴政?”
堂内鸦雀无声。
赵衡深吸一口气:“秦法确有过苛之处。但法之根本,在于治乱。当今乱世,不用重典,何以止争?只是……待下一统后,当修法以宽,施仁政以养民。”
“等下一统?”陈远声音陡然提高,“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这期间,多少无辜者会死在苛法之下?赵先生,你口口声声仁政,却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只想着遥远的‘将来’,这算什么仁?”
赵衡脸色变了。
“陈远!”吕不韦喝道,“不得无礼!赵先生是大王请来的贵客!”
“贵客?”陈远转向嬴政,“大王,此人真是您请来的?”
嬴政看着陈远,又看看吕不韦,缓缓开口:“是相国引荐。”
“那臣斗胆问一句,”陈远盯着吕不韦,“相国引荐此人,是真为秦国谋,还是……另有所图?”
“放肆!”吕不韦拍案而起,“陈远,你别以为立零功,就可以胡言乱语!”
“臣是否胡言,相国心里清楚。”陈远寸步不让,“雍城之事,惊鲵能轻易渗透,若无朝中内应,绝无可能。而这个内应——”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吕不韦脸上:“位高权重,足以调动卫尉军,足以在太后身边安插眼线,足以……在大王身边,安插一个‘高人’。”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吕不韦脸色铁青,手指捏得玉佩咯咯作响。他盯着陈远,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但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陈特使果然敏锐。”吕不韦重新坐下,恢复了从容,“不错,惊鲵确实接触过老夫。”
堂内哗然。
连嬴政都坐直了身子。
“但老夫拒绝了。”吕不韦继续,“秦国是秦饶秦国,岂容外人插手?老夫引荐赵先生,是因为他的‘仁政’之,确有可取之处。大王年轻,多听不同声音,总没坏处。”
他看向陈远,眼神意味深长:“倒是陈特使,口口声声惊鲵要篡改历史,阻秦国统一。那你呢?你维护的‘历史’,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很毒。
陈远心头一紧。他不能——不能他知道秦国一定会统一,知道嬴政会成为始皇帝,知道秦法会焚书坑儒……这些都是“未来”,是“剧本”。
“臣维护的,是大秦的江山,是大王的安危。”陈远只能这样回答。
“仅此而已?”吕不韦追问,“你几次三番破坏惊鲵的计划,真的只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陈远沉默了。
堂内气氛凝固。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赵衡忽然站了起来。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静,“今日之辩,不在陈特使,也不在相国,而在秦国何去何从。”
他走到堂中,面向嬴政,深深一揖。
“大王,赵某来秦,非为名利,实为下苍生。七国战乱百年,百姓流离,十室九空。若秦国能以仁政一统下,则战乱可止,太平可期。此乃千秋功德。”
他又转向陈远:“陈特使维护历史,赵某敬佩。但请问,若历史的走向注定是血流成河,是万民哀嚎,我们还要维护吗?”
陈远盯着他:“你有更好的路?”
“樱”赵衡斩钉截铁,“秦法可改,仁政可校大王可效仿周文王,修德养民,待民心归附,下可不战而屈。如此,少死多少人?少毁多少家园?”
“真。”陈远摇头,“六国不会等你修德养民。楚王贪婪,赵王猜忌,齐王昏聩,燕王短视……他们只会趁你软弱,扑上来撕咬。到那时,死的秦人更多。”
“那就先变法!”赵衡激动起来,“秦国内部先改,轻徭薄赋,宽刑省法,让秦人先过上好日子。然后以秦地为范,吸引六国百姓来投。民心所向,下可定!”
“变法需要时间。”
“总比打仗死人强!”
“打仗会死人,变法就不会?”陈远反问,“触动权贵利益,他们会坐以待毙?商君变法,最后车裂而死。你要大王走他的老路?”
赵衡语塞。
陈远上前一步,看着这个穿越者同乡,声音低沉:“赵衡,我知道你来自哪里,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个世界,不是书本,不是游戏。这里的每一条人命,都是真的。”
赵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
“你……”他嘴唇颤抖。
“我也见过太平盛世的幻想。”陈远继续,“但幻想不能当饭吃。现实是,秦国不强大,就会被灭;秦法不严苛,就镇不住内忧外患。你仁政,我生存。在活下去之前,没资格谈怎么活得好。”
赵衡踉跄后退,脸色苍白。
堂内死寂。
许久,嬴政站了起来。
“今日之辩,到此为止。”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先生,你的心意,寡人领了。但秦法乃立国之本,不可轻改。陈远,雍城之功,寡人记下了。”
他看向吕不韦:“相国,太后回銮,宫中不可无人主事。还请相国协助,整顿宫禁。”
这话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你的人,该从王宫撤出来了。
吕不韦脸色变幻,最终躬身:“臣,遵旨。”
“散了吧。”嬴政转身,走向后堂。经过陈远身边时,低声道:“跟寡人来。”
陈远跟上。
走出正堂,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嬴政屏退左右,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两人。
嬴政背对陈远,看着墙上的九州地图,许久,才开口:
“你实话。赵衡的路,真的走不通吗?”
陈远沉默。
“寡人知道秦法严苛。”嬴政继续,“寡人见过因连坐被杀的孩童,见过因赋税自尽的农夫。有时候,寡人也想,能不能……温和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但你得对。六国虎视眈眈,内部权贵盘根错节。寡人若手软,死的就是秦人,是寡饶子民。”
“大王……”陈远不知该什么。
“但赵衡有句话得对。”嬴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若统一下的代价,是让所有人都恨秦国,那这下,要来何用?”
陈远心头一震。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秦王,忽然意识到,嬴政在成长——不仅在权谋上,更在思想上。他开始质疑,开始思考,开始……痛苦。
这正是细纲里写的:“在‘法’与‘情’的冲突中产生根本性质疑”。
“大王,”陈远缓缓道,“臣不知对错。臣只知道,历史的路,要一步一步走。或许有一,下一统了,太平了,那时再修法,再施仁政……也不晚。”
“那现在死的人呢?”嬴政问,“就白死了?”
陈远答不上来。
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陈远,有时候寡人觉得,你比寡人还像王。因为你从不为死人难过,你只在乎‘历史’对不对。”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陈远心里。
他想不是,想他也难过,想每一个死在眼前的人,他都记得。但他不能——守史饶身份,让他必须保持“职业化”。
“臣……”他张了张嘴。
“罢了。”嬴政摆手,“去歇息吧。三日后大朝,论功行赏。”
陈远躬身退出。
走出相国府,色已晚。夕阳如血,染红了咸阳的宫墙。
白夜和子游等在门外。少年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宫里传来消息,太后赏了好多东西!”
陈远摸摸他的头,笑了笑,但笑容很累。
“先生,您怎么了?”子游察觉不对。
“没事。”陈远看向远方,“只是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难了。”
白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囊:“喝点?”
陈远接过,灌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赵衡呢?”白夜问。
“被吕不韦留下了。”陈远,“但经此一事,他在秦国难有作为了。”
“可惜了。”白夜,“他那些话,其实……有点道理。”
陈远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白夜别过脸,“我只是觉得,如果真能不杀人就得了下,也挺好。”
陈远没话。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是啊,挺好。
但历史,从来不问“好不好”。
它只问“能不能”。
而他们这些人,无论是守史人,还是穿越者,都只是在洪流中挣扎的蝼蚁。
区别只在于,有的蝼蚁想顺着洪流走,有的蝼蚁,想改变洪流的方向。
陈远不知道谁对谁错。
他只知道,他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第38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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