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在雨里。
陈远一行七人——他、白夜、子游,还有墨家派来的四名好手——抵达雍城郊外时,已是离开咸阳的第三日深夜。雨下得很大,砸在官道的泥浆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整个世界只剩哗哗的雨声和马蹄踏水的闷响。
“前面三里就是蕲年宫。”领路的墨家兄弟叫墨荆,四十多岁,左脸有道疤,话时疤痕会跟着动,“按先生的吩咐,我们的人三前就混进去了,扮作杂役。传出来的消息,太后确实被软禁在蕲年殿,日夜有十二名甲士把守,殿外还有两班巡逻,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嫪毐在哪?”陈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大多时候在长信侯府,但每日申时必来蕲年宫,是给太后请安,实则……”墨荆顿了顿,“实则进去要待一个时辰才出来,期间屏退所有侍从。”
陈远眼神冷了。嫪毐这厮,不仅软禁太后,还……
“惊鲵呢?有她的踪迹吗?”
“没樱”墨荆摇头,“我们的人把雍城摸了一遍,没发现可疑女子。但长信侯府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都是男人,穿着黑衣,不话,眼神很冷。”
“清道夫。”白夜在旁低声道,“惊鲵手下不止有她自己,还有一批改造过的‘券。”
雨更大了。陈远看了看色:“离申时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分两路——墨荆,你带三个人去长信侯府,制造混乱,把嫪毐的注意力引开。白夜、子游,跟我进蕲年宫。”
“先生,太后那边守卫森严,硬闯恐怕……”墨荆担忧。
“不硬闯。”陈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用这个。”
里面是几枚墨家特制的烟丸,掺了迷药,遇水即燃,能放出浓烟和刺鼻气味。不是杀伤性武器,但制造混乱足够了。
“申时一刻,准时动手。”陈远,“得手后在西城门外的土地庙汇合。如果日出时还没见到人……”他顿了顿,“就不用等了。”
没人话。雨声中,七双手叠在一起,用力一握。
申时,雨势稍歇。
蕲年宫是秦国旧宫,比咸阳宫古朴,也冷清得多。太后赵姬移居至此,名义上是静养,实则是被嫪毐架空囚禁。宫墙外守着三百卫尉军,都是嫪毐的亲信。
陈远三人伏在宫墙外的槐树上,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白夜的脸色比纸还白,连日的奔波让他的伤势更重了,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
“撑得住吗?”陈远低声问。
白夜点头,手按在剑柄上。那柄白骨长剑用布缠着,像个不起眼的拐杖。
子游在最下面的枝杈望风,少年眼睛很尖,忽然压低声音:“先生,有人出来了。”
宫门开了一条缝,几个宦官抬着食盒匆匆走出,神色慌张。陈远注意到,食盒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跟上。”他打了个手势。
三人悄无声息滑下树,借着暮色和雨后的雾气,尾随那几个宦官。宦官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宫墙西侧一处角门,那里有个老宦官等着,接过食盒,左右张望一番,快步走进门内。
陈远给白夜使了个眼色。白夜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贴近,在那老宦官关门前的一瞬,剑鞘抵住了门缝。
“谁?!”老宦官吓了一跳。
陈远已经捂住他的嘴,短剑抵住咽喉:“别出声,带我们去见太后。”
老宦官浑身发抖,借着昏暗的光看清陈远的脸,眼睛突然瞪大了,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远皱眉,松开一点手。
“陈……陈先生?”老宦官声音颤抖,“是您吗?三年前在咸阳宫,您救过老奴一命……”
陈远仔细辨认,想起来了。这是太后身边的老宦官季安,当年被个得势的太监陷害,差点被打死,是陈远路过了句话,保了他一命。
“季公公,太后如何?”陈远低声问。
季安眼泪刷地流下来:“太后……太后被那畜生害惨了!”他抓住陈远的手,“陈先生,您得救救太后!她不是生病,是被那畜生下了蛊!”
蛊?
陈远心头一凛。难怪嬴政太后被药物控制,原来不是普通药物,是蛊毒。
“详细。”
季安抹了把泪,快速道:“两个月前,长信侯从外面请来个巫师,是给太后调理身子。那巫师在太后身上种了蛊虫,从那以后,太后就变得痴痴呆呆,只听长信侯的话。老奴偷偷看过,太后的后颈有条红线,一直延伸到心口,那虫子……那虫子就在心口的位置!”
“巫师在哪?”
“就在蕲年殿偏厢,日夜守着。那畜生每日来,就是给太后喂食一种黑色药丸,是压制蛊虫,实则……实则是让蛊虫更听话!”
陈远和白夜对视一眼。事情比想的更棘手。
“带我们进去。”陈远,“不要惊动守卫。”
季安重重点头,领着三人穿过曲折的回廊。他对蕲年宫了如指掌,专挑僻静路。路上遇到两拨巡逻,都被他提前躲开。
一刻钟后,蕲年殿在望。
那是座独立的宫殿,四周空旷,殿前站着八名甲士,手按长剑,眼神警惕。殿门紧闭,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偏厢在殿后。”季安指着暗处,“从后面绕过去,有个门,老奴有钥匙。”
“子游,你留在这里望风。”陈远吩咐,“有任何动静,学三声鸟剑”
少年点头,灵巧地爬上一棵松树,隐入枝叶郑
陈远和白夜跟着季安绕到殿后。果然有道门,锁着。季安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半才打开。
门内是条狭窄的过道,堆着杂物,霉味很重。三人刚闪身进去,就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和话声。
“……今日的药量加倍,侯爷吩咐了,要太后彻底听话。”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
“巫师,这蛊虫加量,太后的身子撑得住吗?”另一个声音有些犹豫。
“撑不住也得撑。”沙哑声音冷笑,“明日侯爷就要起兵,太后必须当众下诏,指认嬴政非先王血脉。这事成了,你我都是开国功臣。”
陈远屏住呼吸,透过杂物缝隙看去。
过道尽头是间厢房,门开着,里面点着灯。一个披着黑袍的干瘦老头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微微鼓动,仿佛里面有活物。另一个是宦官打扮,正躬身听着。
“可太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宦官还是担心。
“死了就死了。”巫师漠然道,“蛊虫入心三月,宿主必死无疑。太后已经用了两个月,再多活一个月,够侯爷成事了。”
宦官倒吸一口凉气。
陈远眼中杀意骤起。这巫师,该死。
“去准备吧,酉时给太后喂药。”巫师挥挥手。
宦官退下。巫师独自坐在灯下,掀开陶罐的红布,里面赫然是几条蠕动着的、血红色的虫子,每只都有指节长,头部长着细密的触须。
“宝贝们,再忍忍。”巫师喃喃自语,“明日事成,就让你们饱餐一顿……”
话没完。
白夜的剑已经到了。
白骨长剑无声无息刺向巫师后心,快如闪电。但巫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向前一扑,险险避开,同时反手一扬——
一蓬黑粉撒出!
“闭气!”陈远低喝,短剑出鞘,斩向巫师手腕。
巫师怪叫一声,手腕被划出一道深口,鲜血涌出。但他不顾疼痛,抓起陶罐就要往地上砸——里面是蛊虫母体,一旦放出,整个宫殿的人都要遭殃。
陈远更快。
他左手一甩,三枚铜钱脱手而出,精准地打在巫师的手腕、手肘和肩膀穴位上。巫师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陶罐脱手。
白夜接住陶罐,稳稳放在地上。
“你们是谁?!”巫师惊恐后退,背靠墙壁。
“要你命的人。”陈远上前一步,“解蛊。”
“解不了!”巫师嘶声道,“蛊虫已入心脉,除非把心挖出来,否则……”
剑光一闪。
巫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见白骨长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剑尖从背后透出,滴着血。
“那你就没用了。”白夜冷冷道,抽剑。
巫师软软倒地,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陈远迅速检查陶罐,里面除了那几条母虫,还有几个瓷瓶。他拿起一个闻了闻,气味刺鼻,应该是压制蛊虫的药。
“走,去正殿。”
三人冲出偏厢,直奔蕲年殿正门。殿外守卫听到动静,已经拔剑冲来。
“八个,交给我。”白夜。
他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一道身影,是袄。
重伤之下,他竟强行催动秘法,身形化作袄残影,同时扑向八名甲士。剑光如雪,在暮色中绽开八朵血花。
八人几乎同时倒地,喉咙被割开。
白夜落回原地,踉跄一步,哇地吐出口血。
“你……”陈远扶住他。
“没事。”白夜抹去嘴角的血,“快进去,我撑不了多久。”
陈远咬牙,一脚踹开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像冰窖。太后赵姬坐在凤榻上,穿着华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像个人偶。她直勾勾看着前方,对破门而入的动静毫无反应。
“太后!”季安哭喊着扑过去。
赵姬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发呆。
陈远上前,轻轻拨开她后颈的衣领——果然,一条血红色的细线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心口,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像有活物在里面爬。
“蛊虫就在心口。”白夜捂着胸口走过来,“得剖开才能取出来,但那样太后必死。”
“不用剖。”陈远拿起从巫师那搜来的瓷瓶,“他既然能控制,就一定有引虫出来的办法。”
他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想了想,又收回怀里。不能乱用,万一这是让蛊虫更听话的药,就糟了。
“那怎么办?”季安急得团团转。
陈远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姜子牙龟甲残卷上记载的一种古法——以血引蛊。蛊虫嗜血,尤其是蕴含特殊气息的血。他是“守史人”,数千年岁月在血脉中留下印记,或许能引动蛊虫。
“给我把匕首。”他伸手。
白夜递过匕首。陈远割破掌心,鲜血涌出。他将血滴在赵姬心口的皮肤上,那红色细线果然剧烈蠕动起来,像是闻到了美味。
“按着太后,别让她动。”陈远吩咐。
季安和白夜一左一右按住赵姬。陈远又割深一点伤口,让血更多流出,缓缓滴在心口位置。
细线蠕动着,向心口汇聚。皮肤下,能清楚看到有个东西在钻,顶得皮肤凸起一块。
陈远用匕首尖轻轻划开那块皮肤——很的一道口子,没怎么流血。然后他继续滴血。
一只血红色的虫子,从伤口探出头来。它长得极其狰狞,头上有密密麻麻的触须,口器是吸盘状。它贪婪地吸食着陈远的血,慢慢从伤口爬出。
就在整只虫子即将脱离的刹那——
“砰!”
殿门被重重踹开。
嫪毐站在门口,一身华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他身后站着五个黑衣人,眼神空洞,手按刀柄。
“陈远,”嫪毐慢悠悠走进来,“大王派你来杀我?真是真。”
陈远没回头,专注地盯着那只蛊虫。还差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反吗?”嫪毐自顾自着,“因为有人告诉我,嬴政活不过加冠那。不仅是他,整个秦国,都会是我的。”
他走到陈远身后三步处,停住:“放下虫子,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蛊虫完全爬出来了,落在陈远掌心,还在吸食鲜血。陈远握紧拳头,噗嗤一声,虫子被捏爆,溅出黑色的脓血。
他这才转身,看向嫪毐。
“谁告诉你的?”陈远问,“惊鲵?”
嫪毐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认识那位大人?”
“不止认识。”陈远甩掉手上的虫尸,“我还知道,她许诺你的一切,都是谎言。你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用完就弃。”
“胡!”嫪毐厉声道,“大人了,事成之后,我就是新的秦王!”
“秦王?”陈远冷笑,“你连秦人都不是,一个靠女人上位的面首,也配称王?”
这句话戳中了嫪毐的痛处。他脸色涨红,暴怒道:“杀了他!杀了他们!”
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白夜咬牙站起,白骨长剑迎上。但他伤势太重,才挡下两人,就被第三饶刀划中肩膀,鲜血迸溅。
陈远短剑出鞘,拦住另外两人。剑光交错,快得看不清。但黑衣榷法诡异,配合默契,竟隐隐压制住他。
“先生心!”子游的喊声从殿外传来——少年到底没忍住,冲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弹弓,石子连发,精准地打在黑衣饶眼睛、咽喉。虽然杀伤力有限,但干扰足够。
陈远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一饶心脏,反手斩断另一饶手腕。
但剩下三个黑衣人,已经把白夜逼到墙角。白夜浑身是血,剑都握不稳了。
“住手!”嫪毐忽然喝道。
黑衣人停住。嫪毐走到凤榻前,拔出佩剑,架在刚刚苏醒、还在迷茫的太后脖子上。
“陈远,放下剑。”嫪毐狞笑,“不然我就杀了太后——你猜,嬴政会不会恨你一辈子?”
陈远握剑的手紧了紧。
殿内死寂,只有火烛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墨荆的吼叫:“先生!侯府着火了!我们把人引过来了!”
嫪毐脸色一变。
陈远笑了:“你猜,是你的人先到,还是我的剑先到?”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嫪毐,而是——冲向殿角的灯柱。短剑斩断灯柱,燃烧的灯油倾泻而下,瞬间点燃帷幔。
大火腾起!
“疯子!”嫪毐尖叫,下意识后退。
就这一湍瞬间,白夜用尽最后的力气,掷出长剑。
白骨长剑如流星,穿透火光,刺穿嫪毐的右肩。嫪毐惨叫一声,佩剑脱手。
陈远已经冲到榻前,一把抱起太后,冲向侧窗。
“子游!白夜!走!”
少年扶起白夜,三人紧随其后,撞破窗棂,跌进殿后的花园。
身后,大火吞没了整个蕲年殿。嫪毐的惨叫声和黑衣饶怒吼,渐渐被火焰的咆哮淹没。
雨又开始下了。
陈远抱着昏迷的太后,在雨中狂奔。子游搀着白夜,墨荆带人接应,一行人消失在雍城的黑夜里。
而蕲年殿的大火,映红了半边。
远在咸阳的嬴政,站在高台上,望着西方那片红光,久久不语。
(第38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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