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的秋色比咸阳来得晚些。
苏代撩开车帘,望着街道两旁尚未完全凋落的梧桐,叶子边缘刚刚染上一点焦黄。这座齐国的都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咸阳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那种法度森严的紧绷,而是一种慵懒中带着奢靡的繁华。
马车在稷门附近停下。苏代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已经换好了那种纵横家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三分精明,三分谦和,剩下四分留给见机行事。
他怀里揣着李斯的亲笔信,还有陈远附上的一枚玉玦。信是给齐国丞相后胜的,玉玦则是给稷下学宫祭酒淳于越的“见面礼”。至于真正的任务——接近那个叫孔谦的儒生——李斯只在信末提了一句:“代兄雅善言辞,可多与稷下诸子切磋学问。”
切磋学问。苏代心里冷笑。谁不知道稷下学宫如今最当红的就是孔谦,他那套“仁政复礼”的法,连齐王建听了都点头称赞。让他一个纵横家去“切磋”,摆明了就是要探探虚实。
也好。苏代抖了抖衣袖。反正陈远许下的酬劳足够丰厚,丰厚到他愿意冒这个险。
“苏先生,祭酒已在‘辩经堂’等候。”一个穿着学宫服饰的年轻弟子迎上来,态度恭敬,眼神里却带着稷下人特有的傲气。
苏代笑着点头,跟着弟子穿过层层院落。稷下学宫占地极广,回廊曲折,亭台错落,不时能听到从不同院落传来的辩论声、诵读声。这里是下学术的中心,也是各种思潮交锋的战场。
辩经堂内,淳于越正与几位学者交谈。见苏代进来,这位须发花白的老祭酒起身相迎:“苏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李先生信中盛赞先生才学,今日得见,幸甚。”
场面话而已。苏代心里明白,淳于越能见他,完全是看在李斯和陈远的面子上。秦国的法家重臣和那位神秘的“大秦行走”,这个组合的分量,足够让任何人在齐国的地界上掂量掂量。
“祭酒过誉。”苏代躬身还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玦,“此乃陈先生一点心意,是早年游历时所得,上面刻着几句古篆,与儒家经典或有相通之处,特赠祭酒品鉴。”
淳于越接过玉玦,端详片刻。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温润通透。上面确实刻着几行篆,内容出自《尚书》:“皇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老祭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十六个字,恰恰是如今孔谦在稷下反复阐述的核心——命取决于德行,民心取决于恩惠。陈远送来这件礼物,意有所指啊。
“陈先生有心了。”淳于越不动声色地将玉玦收起,“苏先生此来,除了代李先生问候,可还有别的事情?”
“主要是在咸阳待得久了,想出来走走,见识见识下学术的盛况。”苏代笑得诚恳,“特别是听稷下有位孔谦先生,提出的‘仁政复礼’之颇有新意,李某不才,也想听听高论。”
提到孔谦,堂内几位学者的表情都微妙起来。有人面露欣赏,有人眉头微皱,还有人干脆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淳于越捋了捋胡须:“孔先生今日午后在‘明德院’讲学,苏先生若有兴趣,可去旁听。只是……”他顿了顿,“孔先生性情率真,言辞犀利,若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学术之争,理越辩越明。”苏代拱手,“李某省得。”
同一时间,咸阳以西,阳陵山脚。
三千秦军锐士已在外围设下三道防线,旌旗猎猎,戈矛如林。王贲一身黑甲,按剑立于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脸色凝重。
从这儿往山上看,能清楚地看到那股黑气。它已经从山顶蔓延至山腰,像一团不断膨胀的墨渍,所过之处,树木枯死,岩石风化,连土地都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更诡异的是,黑气边缘还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
“将军,徐道长到了。”亲兵来报。
王贲转身,看到陈远、墨影和徐福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陈远走路还有些跛,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好些。徐福则换了一身做法事用的法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桃木剑,身后两名弟子捧着各式法器。
“陈先生。”王贲抱拳,“按你的吩咐,方圆十里已清场,山脚五里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只是……”他看了一眼黑气,“这东西扩散的速度,比预计的快。”
陈远点头,转向徐福:“徐道长,你看如何?”
徐福眯眼望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黑气最浓郁的山顶方向。
“阴气浓度又增加了三成。”徐福声音低沉,“陈先生,布阵之事,不能再等三日了。今晚子时,必须开坛。”
“来得及准备吗?”
“勉强。”徐福示意弟子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九件物品:一枚赤红如玉的朱砂印、一柄金光闪闪的铜镜、三支紫檀香、一对雷击木雕刻的龙凤镇尺、一块温润的白玉圭,还有三枚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钱。
这些都是至阳之物,每一件都来历不凡。徐福为了凑齐这些,显然下了血本——或者,嬴政下了血本。
“九宫锁阴阵,需以九件至阳之物镇守九宫方位。”徐福一边清点物品,一边解释,“朱砂印镇离宫,铜镜镇兑宫,紫檀香分镇巽、坤、艮三宫,雷击木镇震、乾二宫,白玉圭镇坎宫,青铜古钱镇中宫。阵法一成,可暂时封锁阴气外泄,为我们争取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陈远心里盘算。如果这一个月内找不到破解之法,那……
“开始准备吧。”他,“需要多少人手?”
“墨家弟子协助布置阵基,贫道主持开坛。”徐福看向墨影,“另外,需要九名八字纯阳的壮年男子,在布阵时立于九宫方位,以人身阳气加固阵法。”
墨影点头:“我去挑人。”
“还有,”徐福补充,“开坛时不能有任何干扰。王将军,你的人必须守住所有上山的路,哪怕是只鸟,也不能放进来。”
王贲沉声:“本将亲自守阵。”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午后。陈远找了个僻静处坐下,从怀中取出张苍整理的象记录卷轴,细细翻阅。他的目光停留在十年前的一行记录上:
“秦王政元年,十月晦,客星犯紫微,夜半,西有赤光如血,良久乃散。太史令占曰:阴盛阳衰,地气将变。”
秦王政元年,正是阳陵开始选址的时候。那一夜的“赤光如血”,会不会就是归藏开始动手的信号?
“陈先生。”墨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远抬头:“人挑好了?”
“挑好了,都是军中精锐,八字也合。”墨影在他身旁坐下,沉默片刻,“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
“徐福要的那九件至阳之物,其中三件——雷击木、白玉圭、青铜古钱——他是在一之内就备齐的。”墨影声音压得很低,“雷击木可遇不可求,白玉圭是祭祀重器,青铜古钱更是前朝旧物。就算他有陛下的支持,一之内凑齐这些,也太快了。”
陈远眼神一凝:“你是,他早有准备?”
“或者,”墨影看向远处正在指挥弟子布置祭坛的徐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这些东西,是他早就收集好的。”
如果是后者,那徐福这个人,就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盯紧他。”陈远低声,“阵法可以让他布,但每一步都要我们的人看着。另外,告诉王贲,让他调一队弩手,埋伏在祭坛外围。如果今晚有什么变故……先控制住徐福。”
“明白。”
墨影起身离去。陈远重新拿起卷轴,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归藏、徐福、阳陵、稷下……这些看似分散的点,背后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而他,必须在有限的线索里,找到那条线。
色渐暗。
阳陵山的黑气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狰狞,仿佛一头随时会扑下来的巨兽。山脚下,祭坛已经搭好,九件至阳之物各就各位,九名精挑细选的军士站在九宫方位,神情肃穆。
徐福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坛中央,口中念念有词。两名弟子一左一右,一个摇铃,一个洒符水。
子时将至。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淄,稷下学宫明德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坐满了前来听讲的学者、弟子,甚至还有几位齐国贵族。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堂前那位青衣儒生的身上。
孔谦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他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迷雾。
“……故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今秦以严刑峻法驭民,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此非长治久安之道也。”
堂下有茹头,有人皱眉。苏代坐在角落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孔谦的话,确实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把儒家那套仁政理念,包装成解决当下乱世的良方,而且巧妙地避开了“如何实施”这个最棘手的问题——只是反复强调,只要君主有德,行仁政,复周礼,下自然归心。
“孔先生。”终于有人发问,是个年轻学子,“若按先生所,弃法从礼,那下纷争如何平息?各国征战,岂是靠‘德’就能止息的?”
孔谦微微一笑:“问得好。昔周文王以百里之地,行仁政,修德行,下诸侯归心,遂有武王伐纣,一统下。可见,真正的力量不在刀兵,而在人心。若秦君能罢严刑,废苛法,施仁政于下,则六国之民必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何须征战?”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这话得漂亮,漂亮到几乎无懈可击。
苏代却在心里冷笑。理想很丰满,现实呢?让嬴政那种人罢严刑、废苛法?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不过,他此行的任务不是辩论,而是观察。所以他只是继续坐着,看着孔谦在台上侃侃而谈,看着台下那些被话语打动的面孔,看着角落里有几个人——他们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孔谦会什么。
那几个人,很可能就是归藏在稷下的眼线,或者……同伙。
讲座持续了一个时辰。散场时,苏代故意落在最后,等孔谦被众人围住问候时,他才慢悠悠走过去,拱手道:“孔先生高论,李某受教。”
孔谦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这位先生面生,不是稷下的人吧?”
“在下苏代,从咸阳来,游历至此。”苏代笑道,“听先生一席话,茅塞顿开。只是……李某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无妨。”
“先生主张复周礼,行仁政,可如今周室已衰,礼崩乐坏数百年,这‘礼’该从何处复起?又该由谁来主持这‘复礼’大业?”
孔谦的眼神微微一闪。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亲近的弟子和那几个表情平静的人。
“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孔谦缓缓道,“需有明主出世,有贤臣辅佐,有下士人同心。至于由谁来主持……”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或许,时机到了,自然会赢应运之人’出现。”
应运之人。
苏代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脸上却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受教了。”
他躬身告辞,转身离开明德院。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孔谦还站在那里,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高。而那几个表情平静的人,已经悄然围了上去,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代加快脚步,消失在稷下学宫错综复杂的回廊郑
他得尽快把今晚的所见所闻,传回咸阳。
应运之人——这个词,让他想起陈远信中的提醒:“归藏所谋者大,所图者远。”
远到什么程度?
也许,远到要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命”。
(第35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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