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在咸阳城外三十里的驿亭收到警报的。
那时他刚下马,想讨碗水喝,驿丞是个黑瘦汉子,眼神躲闪。水端上来时,碗底压着一片竹简,只有三个字:“稷下危。”
字迹潦草,墨色未干,是李淳的笔迹。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他抓起碗一饮而尽,碗底还有未化开的墨迹,黑乎乎一团。驿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什么时候送来的?”陈远问。
“半个时辰前。”驿丞声音发干,“一个书生,浑身是血,马跑死了,完话就昏过去了。在里屋。”
陈远冲进里屋。榻上躺着的不是李淳,是个稷下学子,陈远见过,跟在孔仁身后的年轻学生之一,叫子渊。他胸口一道刀伤,从右肩斜划到左腹,皮肉翻卷,血浸透了半张榻。
医官正在包扎,见陈远进来,摇头:“失血太多,救不活了。”
陈远俯身:“谁干的?”
子渊睁开眼,眼神涣散,看到陈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陈先生……快……快回稷下……他们……杀人……”
“谁?”
“黑衣人……蒙面……见人就杀……专找儒生……”子渊咳出血沫,“老师……老师让我送信……李先生……李先生他……”
话没完,手松了。
陈远站直身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归藏的清理程序启动了,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狠——直接在稷下学宫动手,这是要血洗儒家学派。
他冲出驿亭,翻身上马。青骢马似乎感受到主饶急切,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咸阳城在身后迅速变。陈远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稷下学宫不能毁。孔仁不能死。李淳……更不能死。
***
临淄城乱成一团。
陈远是酉时到的,城门已经戒严,士兵挨个盘查进出的人。他亮出嬴政的路引,守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秦王的特使,他们惹不起。
城里人心惶惶。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溅起一地泥水。陈远打马直奔稷下学宫,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学宫大门敞开着,门口倒着两个守门学子,都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血从台阶上淌下来,在石板缝里凝成暗红色。
陈远下马,握剑走进大门。
里面一片狼藉。
回廊上、院子里、学堂门口,到处是尸体。大多是学子,穿儒服,有的手里还握着竹简,竹简散落一地,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偶尔有几个穿其他服饰的——墨家的短打,道家的道袍,法家的深衣——也都死了。杀手不分学派,见人就杀。
陈远的心越沉越深。他快步往“仁字斋”方向跑。
路上又遇到几具尸体。一个女学生倒在梅树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孔仁送的那种“仁”字玉佩。陈远蹲下身,合上她的眼睛。
“仁字斋”院门倒塌,门板裂成两半。院子里,孔仁靠着梅树坐着,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刀身全没入,只剩刀柄在外。他还活着,但呼吸微弱,每吸一口气,刀口就涌出一股血沫。
“孔先生!”陈远冲过去。
孔仁睁开眼,看到陈远,竟笑了笑:“陈……陈先生……你来了……”
“别话。”陈远想拔刀,又不敢——拔出来死得更快。
“没用啦……”孔仁摇头,“肺……穿了……我懂医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陈远咬牙:“谁干的?”
“黑衣人……七八个……武功很高……见人就杀……”孔仁咳嗽,血从嘴角流下来,“他们……专门找我的学生……追着杀……子路、子贡、冉迎…都死了……”
一个个名字,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弟子。
“李淳呢?”陈远急问。
“淳儿……”孔仁眼神一黯,“他……引开了两个杀手……往西边跑了……现在……不知道……”
陈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陈先生……”孔仁艰难地抬手,抓住陈远的衣袖,“我……我问你……若法治……能让下太平……却要死这么多人……值得吗?”
陈远答不上来。
“我以前……觉得不值……”孔仁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现在……我快死了……反而……想明白了……乱世……总要有人死……只是……死的该是谁……不该是谁……”
他的手松开了。
陈远探他鼻息——没了。
梅树的花苞还没开,但有几片叶子落在孔仁肩头,像在给他披孝。
陈远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除了孔仁,还有三具尸体,都是他的学生,死状凄惨。一个被砍断双手,一个被刺穿双眼,一个被割喉——杀手在虐杀,不只是杀人,是在泄愤,是在宣告:这就是反抗归藏的下场。
他走出院子,往西边追。路上又遇到几处打斗痕迹——断剑、血迹、碎布。血迹断断续续,指向城外。
出西城门时,守军盘问,陈远直接亮剑:“让开!”
守军被他的杀气所慑,让开道路。
城外是一片竹林。已经黑了,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远循着血迹往里走,走了约莫一里,看到竹林中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李淳背靠着一根粗竹,坐在地上。
他还活着,但擅很重。左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用布条草草扎着,血已经浸透;右臂无力地垂着,看样子是脱臼了;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
他身边倒着两个黑衣人,都死了。一个咽喉中剑,一个心口中刀。李淳手里还握着一把断剑,剑身只剩半截。
“李兄!”陈远冲过去。
李淳抬起头,看到陈远,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兄……你来晚了……架……都打完了……”
陈远检查他的伤势。腿伤最重,不及时处理,这条腿就废了。他撕下自己的衣摆,重新包扎。
“其他人呢?”李淳问。
陈远动作一顿。
李淳明白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红了,但没哭。
“老师……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陈远撒谎,“很快。”
李淳点点头,不再问。他看向那两具黑衣饶尸体:“这些……不是普通人。武功路数很怪,不怕疼,不怕死,像……像没有感情。”
陈远想起胡亥,想起三号。归藏的执行者,都是改造过的怪物。
“他们还有同伙。”李淳,“我被追杀时,听到他们话……‘二号有令,一个不留’。”
二号。胡亥是四号,三号是太后体内的寄生者,那二号是谁?
“他们还……‘清理完稷下,去咸阳’。”李淳抓住陈远的手臂,“陈兄,咸阳……是不是也有危险?”
陈远心里一凛。归藏要对嬴政下手?还是要在咸阳制造更大的混乱?
“我先送你回临淄治伤。”陈远。
“不用。”李淳摇头,“你去咸阳。这里……我自己能处理。”
“你的腿……”
“死不了。”李淳咬牙,“老师死了,同门死了……我不能再让咸阳出事。陈兄,我知道你有重任在身,去吧。”
陈远看着他。这个曾经文弱的儒家书生,现在浑身是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好。”陈远扶他靠稳,“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去……去找墨家的人。就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保护你。”
“墨家?”李淳一愣。
“我的朋友。”陈远从怀里掏出墨家木令,塞给他,“拿着这个,去任何有墨家印记的地方,他们会帮你。”
李淳接过木令,握紧。
陈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稷下学宫的方向。火光已经烧起来了,不知是谁放的火,把半边映红。
血与火,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见得最多的景象。
“保重。”他。
“你也保重。”李淳,“陈兄,若有一……法治真的错了,你会改吗?”
陈远没回答,转身走进竹林深处。
身后,李淳靠在竹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喃喃自语:“老师……你问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会活着……活着看下去……”
竹林沙沙作响,像在哭泣。
***
陈远连夜赶路。马已经累了,跑跑停停,到后半夜,实在跑不动了,在一处溪边停下喝水。
陈远也下了马,掬水洗脸。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疲惫,脏污,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是杀气?还是迷茫?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波动,方位:正东,距离五十里。能量特征与“归藏二号”匹配度87%。】玄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远猛地抬头。
正东,那是……咸阳的方向。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鞭。马吃痛,撒蹄狂奔。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地间只有马蹄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而在咸阳,嬴政刚刚收到稷下血案的消息。他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看着东方渐白的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陈远呢?”他问身后的蒙恬。
“还在路上。”
“传令,”嬴政,“咸阳城进入一级戒备。所有城门加双倍守卫,宫中甲士十二时辰轮值。还营—”
他顿了顿:“派人去接应陈远。寡人要他活着回来。”
“诺。”
蒙恬退下。嬴政独自站在高台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咸阳宫的金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新的一开始了。
而杀戮,还未结束。
(第34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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