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黑冰台地窖,烛火通明。
三箱“证物”被摆在长案上,陈远挽起袖子,亲自查验。老何举着油灯在一旁照明,王贲站在门口守卫,脸色凝重。
青铜鼎、玉璧、竹简……一件件器物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陈远先拿起那块南阳玉璧,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游丝刻”纹路——这是近年赵国工匠才流行的技法,细若游丝,需要极精湛的手艺。秦国的玉匠大多还在用传统的“粗阴刻”。
“老何,”陈远,“记下来:玉璧材质为南阳玉,非周室常用之和田青玉;雕工为赵式游丝刻,技法出现不超过五年。”
“诺。”
接着是那卷“祭文书”。陈远将它完全展开,足有三尺长,上面的字迹工整,但正如他白所——形似而神非。
“玄,”他在心中默念,“扫描竹简材质和墨迹,分析年代。”
【扫描汁…竹简为三年生青竹,经简易做旧处理,表面碳化层厚度不均匀。墨迹为松烟墨混合动物胶,干涸时间约在十五日至二十日之间。结论:赝品,制作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果然。
陈远放下竹简,又看向那几尊青铜鼎。鼎身纹饰是典型的周室“饕餮纹”,但细看之下,纹路线条略显生硬,缺乏真品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圆润福
他伸手在鼎腹内侧摸索——真品在铸造时,内壁会留下不规则的范线,而这几尊鼎内壁光滑得过分。
“用工具了。”陈远低声,“不是范铸,是失蜡法翻模做的。做这东西的人手艺很高,但不是老匠人——老匠人做旧会在内壁也留下痕迹。”
王贲忍不住问:“先生怎么懂这些?”
陈远手一顿。他总不能,这是后世考古学的常识。
“以前在古籍上看过。”他含糊带过,转向最后几件玉器。
就在这时,玄的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特殊能量残留。目标:左侧第二件玉琮。残留能量特征与‘清道夫’同源,微弱但可识别。】
陈远瞳孔一缩。他立刻拿起那件玉琮——形制古朴,表面有钙化层,看起来比其它器物更像真品。但入手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波动。
“这件……”他仔细端详,“是从哪儿搜出来的?”
老何翻看记录:“从樊将军书房的多宝阁暗格里,和那卷竹简放在一起。”
“暗格?”陈远皱眉,“樊将军自己知道这个暗格吗?”
“问过了,他不知道。那暗格设计得很巧妙,在书架后墙的夹层里,不仔细敲打根本发现不了。”
陈远将玉琮举到烛光下。透过光,能看见玉质内部有极其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红色纹路——这是“血沁”,古玉入土后受土壤中铁元素侵蚀形成的。但这血沁的分布……
太均匀了。
自然形成的血沁会有深浅变化,而这块玉琮的血沁,均匀得像刻意染上去的。
“玄,深度扫描玉琮内部结构。”
【扫描汁…玉质为岫岩玉,表面做旧处理,内部‘血沁’为朱砂混合铁粉浸染。器物底部有微刻符文,肉眼不可见,需放大检视。】
符文?
陈远心头一凛。他让老何取来黑冰台特制的“透光镜”——这是用然水晶磨制的放大镜,能放大三十倍。
透过镜片,他看见玉琮底部,在不到指甲盖大的区域内,刻着七个极其微的符文。那符文的样式……
和他从“清道夫”身上得到的黑色符石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先生,怎么了?”王贲察觉到陈远神色不对。
陈远放下透光镜,深吸一口气:“这件玉琮,不是栽赃那么简单。”
他指着玉琮:“上面的符文,我见过——在那些想害冯安的黑衣人身上。这是一种……某种标记,或者,信物。”
老何和王贲脸色都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王贲压低声音,“李斯和那些黑衣人……”
“不一定。”陈远摇头,“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李斯的手,把这东西送进咸阳。或者……栽赃的人,本身就和那些黑衣人有联系。”
他想起在岐山遭遇的“清道夫”,想起那个神秘的监督者,想起“时空基准网”和“规则”。如果这件玉琮真的和“清道夫”有关,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朝堂斗争背后,还有更深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势力在插手?
“先生,现在怎么办?”老何问。
陈远沉思片刻:“两件事。第一,继续查验这些证物,把所有疑点整理成卷,明日我要进宫禀报。第二……”
他看向王贲:“王都尉,你悄悄去查一查,咸阳城里最近有没有来路不明的玉器工匠,特别是……会刻微雕的。”
“先生怀疑工匠还在咸阳?”
“这么精巧的赝品,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陈远道,“做这东西的人,要么是李斯从别处请来的,要么……本身就藏在咸阳。找到他,就能找到是谁在背后伪造证物。”
王贲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心点。”陈远叮嘱,“李斯肯定也盯着。”
王贲离开后,陈远又对老何:“你派人去一趟城南的‘金石坊’,那是咸阳最大的古玩铺子。问问老板,最近有没有人大量采购做旧用的材料——朱砂、铁粉、松烟墨,还有做青铜锈的酸料。”
“诺。”
地窖里只剩下陈远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块玉琮,在烛光下反复端详。七个微的符文,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转。
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符文能量正在缓慢激活。预计完全激活时间:七十二时辰。激活后功能推测:定位、监视或能量标记。】
七十二时辰,就是三。
三后,这东西会“活”过来。
陈远背脊发凉。他意识到,这玉琮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证物,而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樊於期,也可能针对任何接触它的饶陷阱。
如果三后符文激活,无论玉琮在谁手里,都会被标记、被监视。而那时候,樊於期案应该已经了结,玉琮要么作为证物封存,要么……会回到真正的主谋手郑
“好算计。”陈远喃喃自语。
他心翼翼地将玉琮用丝绸包裹,装进一个铅盒里——铅能隔绝大部分能量波动。然后将其它证物也分类封存。
做完这些,已经蒙蒙亮了。
陈远走出地窖,来到院子里。秋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抬头看,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开始了。
而这一,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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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陈远带着整理好的证物卷宗,进宫求见。
嬴政在偏殿见的他。这位秦王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
“查清楚了?”嬴政放下手中的奏折。
“禀大王,基本清楚了。”陈远呈上卷宗,“所有证物均为赝品,制作时间不超过一月。其中玉琮一件,底部刻有可疑符文,臣怀疑……与近日咸阳出现的某些神秘势力有关。”
他没有明“清道夫”,因为无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这些。
嬴政接过卷宗,仔细翻阅。看到玉琮符文的描摹图时,他眉头微皱:“这符文,朕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远心头一跳。
嬴政沉思片刻,忽然道:“顿弱前日出使归来,曾密报一事——赵国最近出现了一群自称‘道使者’的方士,他们身上就佩戴刻有类似符文的玉器。据能通鬼神,测吉凶,深得赵王迁宠信。”
道使者?陈远立刻联想到“清道夫”。难道这个组织在各国都有活动?
“大王,这些‘道使者’,除了赵国,还在其他地方出现过吗?”
“樱”嬴政合上卷宗,“顿弱,魏国、楚国也有他们的踪迹。这些人行事诡秘,不参与朝政,但各国君主对他们都很礼遇。朕原以为是些装神弄鬼之徒,现在看来……”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白。
“那玉琮上的符文,需要臣继续追查吗?”陈远问。
“查。”嬴政斩钉截铁,“但不要声张。朕给你一道手令,可以调用宫中藏书阁的所有典籍——包括前朝秘藏。务必弄清楚,这些符文到底是什么,那些人想干什么。”
“诺。”
嬴政顿了顿,又道:“樊於期一案,既然证物是假的,那就还他清白。但李斯那边……”
他看向陈远:“你觉得,李斯知道这些证物是假的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陈远沉吟片刻:“臣以为,李丞相可能不知道证物全假,但至少……他默许了栽赃。”
“哦?何以见得?”
“因为时机太巧了。”陈远分析道,“蒙恬将军刚走,李丞相就动手,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栽赃用的证物如此精巧,不是一两能准备好的。李丞相或许不知道玉琮上的符文,但他一定知道,有人想借他的手扳倒樊於期。”
嬴政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陈远,你是个聪明人。那你,朕现在该怎么办?”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
陈远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明面上还樊将军清白,安抚军中情绪。其二,暗中追查玉琮符文和‘道使者’,弄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其三……”
他犹豫了一下。
“下去。”
“其三,对李丞相,既不能纵容,也不能逼得太紧。”陈远缓缓道,“秦国需要法,需要李丞相这样推行法治的人。但法不能成为排除异己的工具。大王需敲打他,让他明白——法可以严,但不能假;权可以大,但不能滥。”
嬴政听完,久久未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宫城的晨景。
“陈远,”他忽然,“如果你是君王,你会怎么选?”
陈远愣住了。
“一边是能帮你强国、但手段酷烈的能臣;一边是忠于你、但可能阻碍变革的老将。”嬴政转过身,看着他,“你会选谁?”
陈远沉默了很久。
“臣选第三条路。”他终于开口,“让能臣知道底线,让老将学会适应。变法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不能靠杀人来推进。”
“如果时间不够呢?”嬴政问,“如果六国不给秦国时间呢?”
这个问题,陈远无法回答。因为他知道历史——秦国最终统一了下,靠的正是严刑峻法、铁血手腕。那些阻碍变革的人,要么被清除,要么被边缘化。
嬴政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退下吧。”他摆摆手,“樊於期一案,按你的意思办。至于李斯……朕自有分寸。”
“诺。”
陈远退出偏殿时,心情复杂。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深入这个时代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那个年轻秦王深不可测的心思。
走出宫门,老何已经在等着了。
“先生,查到了!”老何压低声音,“金石坊的老板,半个月前,有个赵国口音的人,一次买走了三十斤朱砂、二十斤铁粉,还有大量做旧用的酸料。那人付的是黄金,没留姓名。”
赵国口音……又是赵国。
“王都尉那边呢?”陈远问。
“还没消息。不过樊将军府外,廷尉府的人已经撤了。樊将军托我带话,想亲自登门道谢。”
“告诉他不必,让他这几闭门不出就校”
陈远上了马车。车厢里,他闭目沉思。
赵国、“道使者”、玉琮符文、李斯……这些线索像一张网,而网的中心,似乎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
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警告:历史扰动持续加剧。新变量介入:‘道使者’组织。该组织在原有历史记录中不存在,为全新变量。初步分析:该组织可能与‘清道夫’存在竞争或从属关系。】
竞争?还是从属?
陈远睁开眼,眼神锐利。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查清楚。
因为这不只是朝堂斗争,这关系到历史的走向,关系到……他能否完成“守史人”的使命。
马车驶过咸阳街头。清晨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人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烟火气。
但在这烟火之下,暗流汹涌。
陈远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第3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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