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同粘稠的墨汁,在土丘背阳面流淌、凝聚。两个镶暗银边纹的黑袍人,像是从大地本身的恶意中分娩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比北地寒冰更刺骨的死寂。
他们的身形并不特别高大,甚至有些消瘦,但站在那儿,就仿佛两座隔绝了生机的墓碑。兜帽下的阴影深不见底,只有偶尔闪烁的、非人般的冰冷幽光,显示着注视的焦点正牢牢锁定在陈远身上。没有杀意勃发,没有能量澎湃,只有一种绝对的、漠然的锁定,如同捕食者看待已踏入陷阱的猎物。
陈远瘫在冰冷的泥土上,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体内空荡荡,经脉因过度压榨而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肋下的伤口彻底麻木,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远处战场震的厮杀。
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阴影。不能闭眼,闭眼就是永眠。
空的威胁同样迫在眉睫。暗红漩涡中心,那道不断吞吐闪烁的毁灭雷光已然成形,粗如儿臂,颜色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遥遥指向他所在的土丘。死亡的预兆如此清晰,他甚至能闻到空气被电离的焦糊味和那股源自混乱本源的腐朽气息。
前有绝杀雷光,后有索命追猎。
真正的十死无生。
陈远的大脑却在极致的压迫下,反常地高速运转起来。恐惧被压缩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锥般的、近乎冷酷的计算。
影刃的追猎者为何现在才现身?以他们的能力,早该在虎贲旅营地或自己逃亡途中截杀。为何等到此刻,自己几乎油尽灯枯、又刚刚对能量通道造成了一次微干扰后才出现?
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自己刚才那一下干扰,触动了某种他们更在意的东西,逼得他们不得不从暗处走出,亲自处理?
这意味着,自己的行动并非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丝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倔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试图积聚一点唾液润泽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们的主人……就这么怕……一只虫子挠痒痒?”
左侧的黑袍人微微偏头,阴影中的幽光闪烁了一下,一个非男非女、带着奇异金属颤音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毫无情绪波动:“干扰‘归墟之引’,亵渎圣能。抹除。”
“归墟之引”?是指那条连接战场杀戮与暗红漩涡的能量通道?好名字,归墟,万物终结之所,倒是贴切他们毁灭与混乱的本质。
右侧的黑袍人则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暗银色细鳞手套的手,五指虚张,对准陈远。没有吟唱,没有蓄力,只是简单的动作,陈远却感到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大手要将他连同身下的泥土一起攥碎、湮灭!
这是一种更高阶、更直接的“清除”手段,比能量攻击更让人窒息绝望!
空的雷光也酝酿到了极致,暗红漩涡猛地一缩,随即——
“轰咔——!!!”
并非雷霆炸响的爆裂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怪异巨响!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雷光,撕裂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土丘顶端陈远所在的位置,悍然劈落!
上下夹击,绝无幸理!
陈远瞳孔缩成了针尖。在雷光劈落、无形攥握之力临身的最后一刹那,他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举动——他没有试图翻滚躲避(也根本躲不开),而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一直紧握在手心、之前用来绑缚时痕珏的那截破烂布条,猛地塞进了嘴里,然后狠狠地、用尽所有意志,朝着布条上残留的、自己之前涂抹的鲜血,以及布条本身可能沾染的、极其微弱的时痕珏气息,发出了无声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与召唤!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时痕珏已经投出,远在数百步外的战场混乱郑但他与玉珏之间,似乎总存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尤其是在他鲜血为引、意念专注的情况下。他在赌,赌这微弱的联系,赌时痕珏这件“时空遗物”自身的灵性,赌那冥冥中或许存在的、对“守护”意愿的回应!
与此同时,他也将自己残存的、最后一点模糊的意念,强行灌入了怀中那枚一直温热维持联系的“子母玉”子玉中,不是具体信息,而是一种纯粹的、示警与决绝的波动!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等死,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最后的呐喊与联系中,对外界的毁灭降临不管不顾。
暗红雷光与无形攥握之力,几乎同时降临土丘顶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陈远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清越激昂、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剑鸣,如同九鹤唳,毫无征兆地在土丘另一侧炸响!
紧接着,一道淡金色、却远比在虎贲旅营地时更加璀璨凝练、仿佛由实质光芒构成的剑气长虹,后发先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斜刺里斩来!
这一剑,时机妙到毫巅!
它没有直接向雷光或黑袍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入到了暗红雷光与无形攥握之力即将合围、能量交织最密集、也最不稳定的那一点空隙!
“嗤——!”
淡金剑气与暗红毁灭能量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侵蚀声响!淡金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显然在能级上处于绝对劣势。但它蕴含的那股精纯、凝练、堂皇正大的意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投入冰雪,对混乱污秽的暗红能量造成了强烈的干扰和排斥!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干扰和迟滞,让那原本完美合击的绝杀,出现了一刹那的、微不足道的缝隙!
而陈远身下的土地,也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向下猛地一塌!不是被攻击打塌,而是仿佛下面早就被挖空!陈远连惊呼都来不及,身体便随着塌陷的泥土碎石,朝着一个突然出现的、黑黝黝的洞口坠了下去!
“轰隆——!!!”
雷光与无形之力最终合拢,将土丘顶部方圆数丈的区域彻底湮灭!泥土、岩石、枯草,一切都在瞬间气化消失,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焦黑的深坑,袅袅冒着暗红色的不祥烟气。
两个黑袍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对攻击落空并不意外,又或者,他们漠然的情绪里根本不存在“意外”这种波动。他们幽冷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土丘另一侧,那道淡金色剑气袭来的方向,以及……土丘侧面那个刚刚塌陷、此刻正被烟尘笼罩的洞口。
烟尘稍散。
土丘另一侧,一道挺拔的身影持剑而立,玄色战袍下摆沾染了尘土和几处新的焦痕,肩甲上的灼伤似乎更重了些,脸色在暗红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辰。正是去而复返的年轻司马!
他手中的长剑,淡金色光芒已然黯淡大半,剑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显然刚才那妙到毫巅、硬撼“影缺绝杀的一剑,对他和这柄剑都是巨大的负担。
而土丘侧面,塌陷的洞口边缘,一个穿着周军普通士卒皮甲、脸上抹着泥灰的矮身影正探出头,对着司马快速打出一个手势,然后又缩了回去。显然,刚才那处恰到好处的塌陷和地下通道,并非偶然,而是早有接应!
司马看到手势,微微颔首,目光重新锁定两个黑袍追猎者,嘴角那抹冰冷的讥诮再次浮现:“看来,你们的主人也没算到,这腐朽的商军大营里,还藏着不止一只‘清醒的虫子’。”
左侧黑袍人幽光闪烁,金属颤音响起:“叛逆者,终将归于虚无。你的挣扎,毫无意义。”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同时变得模糊,下一瞬,竟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司马身前身后,暗银色的手套(或爪刃)带起凄厉的尖啸,直取司马周身要害!速度之快,攻势之诡谲狠辣,远超虎贲旅的黑甲武士!
司马似乎早有预料,在对方身影模糊的刹那已然动了起来!他脚下步伐奇异,如同踏着某种玄奥的罡步,身形在方寸间连续做出微却精准的闪避,同时手中裂纹长剑化作一片绵密的光幕,淡金剑气虽弱,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挡住最致命的攻击,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金铁交鸣!
他在游斗,在拖延!显然,正面硬拼,他绝非这两名明显是“影缺精锐追猎者的对手。但他的剑法、步法精妙绝伦,对战机的把握更是超乎寻常,竟在两大高手围攻下,暂时支撑了下来,且战且退,将战场引离土丘塌陷的洞口。
而此刻,坠入地下的陈远,正经历着另一番惊险。
下落的过程短暂而混乱,他撞在潮湿的土壁上,又滚落了一段陡坡,最后摔在一片相对松软的泥土上,摔得七荤八素,伤口崩裂,差点直接昏过去。
“快!这边!”一个压低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搀扶起来。
陈远勉强睁眼,借着洞壁上镶嵌的、发出微光的某种苔藓(或矿石),看到扶起他的人,正是刚才在洞口打手势的那个矮“周军士卒”。此刻凑近了看,虽然脸上泥灰遮掩,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和略显熟悉的身形轮廓……
“墨影?”陈远嘶声问,带着难以置信。墨家巨子一脉的墨影?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周军衣服?是姜子牙的安排?
“是我。”墨影快速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没时间解释!司马大人只能拖住一时,追兵很快会找到这里!跟我走,这条密道通往河边,太师安排了船只接应!”
墨影不由分,半搀半架起几乎无法自主行走的陈远,沿着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地下通道,快速向前移动。通道显然是人工开凿,但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需要心绕行或爬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霉味。
陈远脑中一片混乱。司马是内应?墨影是接应?姜子牙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们到底布下了多大的局?而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了一个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的棋局之郑
“司马他……究竟是什么人?”陈远喘息着问。
墨影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更低:“具体不知。但太师言,此人乃商室宗亲远支,早年曾游学四方,见识广博,对命、气运之有其独到见解,更对近年来朝歌及军中出现的种种‘邪异’之事深恶痛绝。太师与此人曾有数面之缘,暗中有过沟通。此番牧野之战,他便是太师布在商军中的关键暗棋之一,旨在从内部破坏邪魔外道之谋。”
商室宗亲?暗棋?陈远想起司马之前的“借势”、“确保洪流冲刷掉真正的腐朽”。原来如此!他并非要挽救商纣,而是要借周室新兴之力,铲除商朝内部的腐朽和“影缺这等邪异!他的立场,或许比单纯的“周”或“商”更加复杂,是基于某种对“下正道”的信念。
“刚才……多谢。”陈远指的是土丘上的救援。
“是司马大人察觉到你投出那玉珏后引动了异常能量波动和追猎者气息,判断你身处绝境,才决意现身相救,引开追兵。我奉命在此接应,已等候多时。”墨影言简意赅,“你投出的那东西,似乎对上那邪阵造成了些干扰,战场的混乱气息流转滞涩了一瞬,太师那边应该已经察觉,或许能有应对。”
两人在黑暗中疾行,身后隐约传来上方地面传来的沉闷交击声和能量波动,显然司马与追猎者的战斗仍在继续,且正在靠近。
突然,前方传来潺潺水声,空气也变得清新湿润了些。通道到了尽头,外面是更加深沉的光(依旧暗红)和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条覆盖着芦苇的舟,静静地靠在河岸边一处凹进的石隙里,舟上无人。
“到了!”墨影精神一振,搀着陈远快步走出通道,来到河边。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舟的刹那——
“哗啦!”
前方平静的河面骤然炸开!不是水花,而是无数粘稠漆黑的、如同石油般的不明液体冲而起,瞬间在空中凝聚、扭曲,化作三只张牙舞爪、没有固定形态的黑色液态怪物,散发着与“影缺同源却更加污浊恶心的气息,拦在了舟与河流之间!
同时,他们身后的通道口,阴影再次蠕动,那两名黑袍追猎者,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摆脱了司马的纠缠(或者司马已经……),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出现,封死了退路!
前有河怪堵截,后有追兵逼近。
刚刚看到的一线生机,瞬间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墨影将陈远护在身后,手中已多了一对闪烁着寒光的短刃,眼神凝重至极。
陈远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眼前狰狞的液态怪物和幽冷的追猎者,又抬头望了望空中那依旧在汲取战场养分、缓缓旋转的暗红漩危
他知道,司马争取到的时间,将他们送到了河边,却也送到了“影缺预设的另一道防线前。
最后的生路,也是最后的死局。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
不能死在这里。
牧野的命,历史的洪流,还有太多未解之谜……
他必须活下去!
(第16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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