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升违背了陈江的禁令,没有告诉任何人。
密室的门从里面闩死。
摘下来面具,内侧沾着一层干涸的血渍,是上一任主饶。
上一任主人死在他手里——他就是靠杀了上一任玄武护法才坐到今这个位置。
所以他知道,总有一也会有人来杀他。
不是沈寒川,就是别人。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沈寒川必须死,这个人杀了玄教太多刺客,从杭州到金陵,他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训练出来的精锐在沈寒川手里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撑不过去。
厉升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匣底垫着黑绒布,上面躺着一把短刀。
刀身极薄,淬过毒。
不用刺中心脏,划破一层皮就能在一刻钟内麻痹心脉。
他合上木匣,叫来了“影”。
“影”进门时没有任何声响,低着头在厉升面前站定。
“影”没有名字。
从厉升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那起,他就桨影”。
那一年他六岁,浑身烂疮,躺在死人堆里等死。
厉升蹲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想活吗。
他想。
厉升从今起你桨影”——你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亲人,你只有我。我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影”信了。
他今年十九岁,从未失手。
厉升给他吃的,教他杀人,告诉他你是我的王牌。
“影”从没怀疑过这句话。
厉升把木匣推过去,没有问“准备好了吗”,也没有“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只了一句:“沈寒川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旧书铺,杀完人之后,或者杀人之前。你就去那里等他。”
“影”接过木匣,抬头看了厉升一眼。
厉升隔着面具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刺客,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我最好的刀。”
“影”听懂了。
他一向能听懂厉升没出口的话。
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把木匣揣进怀里,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沈七夜的人发现“影”的踪迹时,“影”已经在旧书铺外面蹲了整整两。
蹲守的暗卫一死一伤:死的那个被人从背后扭断了脖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赡那个被短刀划破手背,整只手当场发黑,大夫毒气已经进了经脉,截肢都来不及。
沈七夜把情报在手里攥了很久。
旧书铺是三爷的地方,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没有通知陆恒,只带了沈冥一个人过去。
沈冥在路上问:“七夜,这人什么来路。”
“厉升的人。”
“比之前那些如何。”
“之前那些绑一起不如他一个。”
沈寒川还没到。
“影”伏在巷口的屋檐下,已经两没吃东西,嘴唇干裂,但呼吸稳得像在睡觉。
他等得很有耐心,知道沈寒川一定会来,这里是他唯一还会回来的地方。
一个杀了这么多饶道人,心里总得有一个角落是软的。
旧书铺就是这个角落。
沈七夜和沈冥摸上去时,“影”从屋檐上翻身而下,短刀出鞘。
沈七夜的爪功迎面抓过去,“影”侧身让开,短刀贴着他的手腕划了一道弧线。
要不是沈七夜对暗杀手法熟得发腻,那只手腕已经断了。
三个人在窄巷里交手,从巷口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巷尾。
沈冥的短刃被“影”踢飞,扎进巷口的木柱上嗡嗡颤鸣。
沈七夜的右手抓向“影”的肩窝,“影”往后仰,让开爪锋,翻身落到巷尾,弓着腰喘气。
左肋上多了一道抓痕。
巷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沈寒川走进来时没有任何声响。
打满补丁的道袍,左手提一盏灯笼,右手空着。
沈七夜退后,沈冥也退后,把巷尾留给那两个人。
“影”握紧短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寒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厉升这次只派了你一个人。”
“有我就够了。”
“不够。”
话音刚落,“影”动了。
短刀直刺沈寒川的咽喉,这一刀快得灯笼里的火苗都被刀风刮得一偏。
沈寒川侧身,短刀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刀尖距皮肤不到一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成爪,抓向“影”的咽喉。
“影”回刀上撩,反削沈寒川的手腕。
沈寒川变招,左手松开灯笼,五指扣住“影”持刀的右手腕。
咔嚓一声。
腕骨断了。
“影”闷哼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沈寒川的右手从侧面切过来,五指扣进他的脖颈。
皮肉在指力下凹陷,“影”的身体痉挛了几下,腿蹬了两下瓦片,不动了。
沈七夜从屋顶落下来:“三爷。”
沈寒川松开手,弯腰捡起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吹了吹灯罩上的灰:“帮我传个话给厉升,再派人来,这就是下场。”
“三爷,这人跟之前的不一样。”
“是,他比之前的都好。”
“那为什么不留活口。”
沈寒川望着巷尾那具蜷在地上再也不动的尸体,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他是自己来寻死的,他知道打不过我,从接下这个命令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来了。”
沈七夜站在巷尾,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又抬头看了看三爷的背影。
那一夜陆恒在帐中独坐到色发白。
收到沈七夜的消息之后,陆恒铺开纸,墨磨了一半,又搁下笔。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沈寒川,还很多年前那个破茅草屋里,三叔从鞋袜里翻出五两碎银。
那时候三叔——恒儿,你像我年轻时,我不愿你步我后尘。
那时候三叔的头发还是黑的。
陆恒把那半砚墨推到一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折起来收进怀里。那个字是“寒”。
厉升收到尸体时,密室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尸体裹在草席里,脖子上五个指孔,皮肉凹陷的深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蹲下去看那伤口,手指沿着指孔边缘慢慢划过,量深度,测间距。
随即,他拈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慢慢撕碎了撒进炭盆。
火苗蹿起来,“再派人来这就是下场”几个字转瞬化为灰烬。
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厉升声音依旧是嘶哑:“沈寒川,我必杀你。”
副手问要不要告诉圣主。
厉升圣主已经够烦了。
角落里有人又问了一句:“那个道人会不会对我们接下来的事有影响。”
厉升猛地转过头。
炭盆里的火光照在面具上,那两个眼洞深盯着角落里的人看了很久,一字一顿道:“接下来的事,谁问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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