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夜,永远是金陵城最温柔的时辰。
入了冬,画舫比秋日里稀疏了些,灯火却依旧璀璨。
沿河两岸的酒楼茶肆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倒影在水中被波光揉碎,如万千流萤在水底沉浮。
画舫的灯笼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红的黄的,随着波光摇曳。
丝竹声从各艘画舫中飘出来,有弹琵琶的,有吹箫的,有唱曲的,声声入耳却不嘈杂,像是被这一河秋水滤过了一遍,只剩下最柔软的那层余韵。
偶尔夹杂着酒客的哄笑和歌女娇嗔的推拒,将整条秦淮河搅得活色生香。
陈洛独自走在河畔的石板路上,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疾不徐。
初冬的夜风带着河面上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却不刺骨,正好吹散方才在汉王府上沾染的那身沉水香味。
秦淮八艳,陈洛都已接触过。
这其中五人,名头虽响,却大多只是容貌才情出众,并未被系统所评级。
唯独寇白萌、柳茹氏、陈沅沅三人例外。
寇白萌以戏曲歌舞见长,五品翊麾武道修为,被系统评为五品灵女;
栖月阁的柳茹氏饱读经史,被系统评为六品玉姝;
涵碧楼的陈沅沅擅长舞乐琵琶,同样是六品玉姝。
其余五位虽也是姿国色,但未能触发系统的评级标准——这倒也不是她们不够美,只是系统的眼光素来挑剔,容貌才情武道资质缺一不可。
所以这三人,自然便成了陈洛定期拜访、收割缘玉的重点关照对象,只要有空,都会来这秦淮河上喝几杯酒、聊几句。
与解缙大才子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不同,陈洛有着前世的诗词歌曲储备,好作品源源不断,随便拿一些出来都抢手的很。
因此陈洛在秦淮风月也算是闯出名号来了,众画舫都将他奉为座上宾。
听雨轩的画舫泊在秦淮河中段,位置不算最显赫,布置却极清雅。
船身不大,上下两层,下层是待客的花厅,上层是主人独处的暖阁。
陈洛踩着跳板上了船,一个丫鬟在舱口候着,见了他便笑盈盈地福了一礼,引着他上了二层。
寇白萌已在暖阁中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扣,长发挽了个慵懒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面前摆着一张几,几上列着五六碟精致菜、一壶温好的花雕,还有两只越窑青瓷杯。
她斜倚在凭几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是几笔疏淡的墨兰。
烛光透过绢纱罩子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本就精致绝伦的面容映得愈发如玉生烟。
“陈修撰来了。”
寇白萌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着若有若无的幽怨。
她也不起身,只是将团扇往对面一指,叹道,“你一走就是两个月,连个消息也不给奴家捎。这半个字都没有便人间蒸发了似的,果然是薄情男子负心人。”
她着,以袖掩口,眼波流转之间,竟真有几分幽怨欲泣的味道。
陈洛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我去了哪里,你会不知道?你要是真不知道,这红袖招的主事人可以考虑换一个了。情报做得如此失败,不如改行卖豆腐。”
寇白萌的幽怨僵在脸上,随即“噗嗤”地笑出声来。
团扇在手中一转,那副我见犹怜的幽怨模样如春冰消融,转眼便换上了一张明媚生动的笑脸。
她起身从陈洛手中抢过他那杯酒,自己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又给他斟满,推回他面前。
“我就是试试你,看你还记不记得来我这听雨轩的门往哪开。”
她重新歪回凭几上,坐姿比方才更慵懒了几分:“我给杭州那边传了消息,你随军去了荆州,给湘王宣读圣旨。”
“姐回话还特意嘱咐了句不用操心你的安全——她你是福将,谁死了你都不会死。”
陈洛听到“姐”三个字,知道她的是苏。
红袖招在京师和杭州两地的情报网,本就同出一源,消息互通再正常不过。
他也不接这个话茬,只是推了一杯温酒到她面前。
寇白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往前凑了凑:“湘王当真是自焚?”
暖阁中安静了片刻。
陈洛转着手中的青瓷杯,望着窗外画舫上的灯笼倒映在秦淮河上,流光碎影,明灭不定。
“诏书上写的是畏罪自焚,废墟中也找到了遗骸和绝笔信。”他的语气淡然。
寇白萌便不再问。
她是做情报的,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追。
湘王一案在红袖招内部早已被定性为朝廷削藩的标志性事件,更多的细节不是陈洛能的,也不是她能打听的。
她用团扇轻轻扇着风,忽然话锋一转:“听你在荆州还遇刺了?对方武功很高,连郭琮都只与其中一人打了个平手?”
陈洛点头。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你们红袖招的消息倒是快。湘王畏罪自焚,我在太晖观遇刺,险些没命回来。如今湘王削爵夺封,赐恶谥戾,荆州那边正在收编他的三护卫。”
他将湘案的经过挑了些能的大致讲了一遍,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寇白萌听得很认真。
红袖招干的就是情报营生,这种朝廷大案的细节对别人来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她来却是实打实的生意。
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湘王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少了些职业性的探询,多了些发自内心的感慨,“前几年荆州大旱,湘王开常平仓赈灾,免了三个县的赋税。这事传到京师,好多人都他是贤王。可惜了。”
陈洛没有接话。
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点点灯火,眼前却恍惚闪过银安殿废墟中那三十七具焦黑的遗骸。
湘王的确是好人,可好人在这朝堂上往往活不长久。
寇白萌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那些刺客是谁的人?”
陈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你们红袖招迟早会查到。给你们留点事做吧,全问光了,回去不好交代。”
寇白萌“哼”了一声,团扇啪地拍在桌上,拿起酒壶给陈洛续杯。
两饶手指在杯沿旁轻轻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刻意回避,却也没有刻意停留。
这一碰便在这秦淮河的夜、这满舱的酒香与灯影中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波纹。
寇白萌先移开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嗔道:“你一出门就是两个月,回来也不给我带个礼物,真是个没良心的。”
陈洛笑道:“我这不是把我自己带来了吗?”
寇白萌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两人便又开始了一贯的你来我往。
在陈洛眼中,与寇白萌相处是难得轻松的事——她与苏师出同门,却比苏更洒脱,生适合这秦淮河的风月场。
她时而幽怨薄情郎,时而嗔怪没良心;
他时而冷面无情,时而厚颜无耻。
两人都谙熟风月场中的分寸,你来我往,棋逢对手。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中间只隔着一层纸,纸的那头是苏、是红袖招的情报网、是一大堆不清道不明的利害关系。
所以纸暂时不捅破也无妨。
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坐在一起喝酒,比什么都有趣。
酒过三巡,陈洛饮完最后一口,起身辞别。
临走时将一个锦盒推到寇白萌面前:“送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荆州带的。”
寇白萌接过盒子,拿出里面那枚红玉髓发簪时故意用扇子挡着半边脸,眼睛却在扇面上方打量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形消失在跳板尽头。
她才将簪子举到灯前转了转,烛火上跳动的光晕透过玉髓,映出她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陈洛走出听雨轩画舫,初冬的夜风裹着秦淮河上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暖阁中那点微醺醉意驱散干净。
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寇白萌的感观。
只是时局纷乱,儿女情长这种事,顺其自然便好。
金陵城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风暴,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秦淮河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画舫的灯笼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丝竹声从各艘画舫中飘出来,与游饶笑语交织在一起。
陈洛从听雨轩画舫的跳板踏上岸,夜风微凉。
他拢了拢衣襟,正准备沿着河岸往状元境的方向走。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眼通自行运转,视野中远远出现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沿着秦淮河岸的石板路向听雨轩画舫的方向走来。
女子身材高挑,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一圈白纱遮住了面容。
步伐轻盈如风拂柳絮,素白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陈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赵清漪。
虽然帷帽遮住了脸,但那个身段、那个步伐、那股生优雅的风姿,他不可能认错。
去年在杭州,赵清漪绑了孙绍安和王廷玉,成功勒索赎金五万两,随后给他留了二万两便不辞而别。
那一别,到如今已是一年有余。
此刻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一年的光阴,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见了她。
一时间,那些躲在苏画舫中为赵清漪疗赡过往历历在目——
她被徐鸿镇重伤,他暗中救下她,用《青木长生咒》为她修复经脉。
那些日子他们躲在画舫最里间的暗室里,昏暗的光线中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时睁时闭,每一次接吻传功结束后她都会别过脸去,耳根红得透明。
那段日子二人举止亲密,互相信任依靠。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陈洛的心神微微一荡。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赵清漪身旁那个老者身上,荡漾的心神骤然凝固。
那老者年过半百,身量中等,穿一袭半旧的灰布道袍,头上挽了个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木簪。
面容极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在赵清漪身侧,步履从容,衣袂不惊,手里提着一柄寻常的铁剑,剑鞘上的黑漆已磨损了好几处。
但陈洛的眼通敏锐地捕捉到,那老者每一步落地时,周遭的浮尘都会微微一沉——
不是被踩下去,而是齐齐向他的脚尖聚拢了极细微的一丝,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
所过之处,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极淡的檀香气息,若有若无,如隔着一层薄雾嗅到古刹中的焚香。
更诡异的是,随着那老者走近,两岸画舫的丝竹声变得时远时近,河面上的灯笼倒影微微颤动,连脚下青石板地面的坚实感都有些隐约恍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意”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周围的环境。
陈洛心神剧震。
这种感觉,他曾在两处地方体会过。
一处是那夜程济观看星象时,引动星象所带动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
另一处便是此时簇,这个陌生老道仅仅是走在路上,便让整段秦淮河岸都笼罩在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道韵”之郑
二品宗师。
而且不是普通的二品——是与程济同一层次的道门宗师。
陈洛几乎是本能地在第一时间将《蛰龙诀》运转到极致。
圆满级《蛰龙诀》的胎息内循环骤然收紧,丹田中那枚金色液珠深深敛入髓海深处,全身气息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空寂龙禅之势无声无息地收束到周身三尺之内,存在感如灯火熄灭,融入夜风与河水之郑
老道若有所感,远远向陈洛这边瞥了一眼。
那是一道极平淡的目光,没有任何敌意,没有任何威压,甚至没有刻意注视的意思。
只是一缕极其细微的神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门气息,在他身上轻轻一绕。
陈洛只觉得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轻地拂过头顶——不是试探,不是攻击,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扫视”。
老道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旋即消散。
在他感知中,那边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轻书生,气息平平,筋骨尚可,并无任何异常。
年纪大了,感知偶尔会有些过于敏感,这在修行中是常有的事。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径直跟着赵清漪踏上了听雨轩画舫的跳板。
陈洛保持着闲逛游人该有的松散步伐,慢慢走过听雨轩画舫的跳板口,拐进了岸边一排柳树的阴影郑
方才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在夜风中凉飕飕的,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赵清漪与那老道径直上了听雨轩画舫。
听雨轩是寇白萌的地盘,也是红袖招在京师的情报中枢之一。
赵清漪与红袖招素有交情——当初在杭州,苏便曾庇护过她。
她此番来京师,不去别处,偏偏来听雨轩,极有可能是来找寇白萌购买情报,或者是与闻香教在京师的行动有关。
一年前她不辞而别,如今忽然出现在金陵,身边还跟着一位深不可测的道门宗师。
她想做什么?
她如今是什么身份?
她知不知道朝廷正在削藩的风口浪尖上?
陈洛靠在柳树粗壮的树干上,目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望向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
画舫二层的暖阁窗户半敞着,隐约可以看见寇白萌起身相迎的身影,以及赵清漪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
老道坐在客位,将铁剑横放膝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暖阁中的陈设。
他没有走,也没有靠近。
就在这柳荫下等着。
夜深人静,等到赵清漪和那老道离开后,他要再去敲寇白萌的门,问清楚赵清漪来京师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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