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
松林上方,树冠缝隙中漏出的际已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
晚霞如燃烧的锦缎铺满际,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青衫上那些焦黑破损的痕迹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阳剑,又看了看腰间的幽影刀。
残阳剑是徐鸿镇赖以成名的佩剑,剑名残阳,剑意取自“残阳如血、焚尽乾坤”,走的是刚猛炽烈、有去无回的路子。
幽影刀却是他从江州一路带到京师的伙伴,从七品骁骑到三品镇国,这柄刀陪他走过江州的演武场、走过杭州的杀戮场、走过金陵的朝堂与暗巷。
刀与剑,两柄武器,两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理念。
残阳剑走的是“焚”——烈焰滔,焚尽一牵
奉刀走的是“伐”——代行罚,一刀两断。
空寂龙禅走的是“化”——消解容纳,无声无息。
三者看似互不相干,但方才与徐鸿镇一战中,他却是以空寂龙禅之势配合《奉刀》才破的《夕照残剑录》。
势与刀之间,有着某种他尚未完全参透的内在联系。
“空寂龙禅,奉刀……”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刀鞘。
空寂是容,龙禅是蓄,奉是伐。
容、蓄、伐——这便是一个完整的战斗循环。
容得下对手的杀意,蓄得起自己的力量,伐得出致命的一刀。
攻守之道便在这循环中反复流转,最终如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他忽然想起《蛰龙诀》开篇那十八个字——“潜龙在渊,阳在下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蛰龙是藏,是蓄,是待时。
奉是动,是伐,是乘势。
自己的武道之路,从一开始便在这藏与动、蓄与伐之间来回往复。
从《蛰龙诀》到《奉刀》,从空寂龙禅之势到未来的武道真意,其实都是这四个字的衍生与演化。
心念至此,髓海之中那片琉璃色的光海洋无风自动,泛起层层涟漪。
眉心的神意微微发烫,《蛰龙诀》的胎息内循环与《奉刀》的刀意之间,似乎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刀意不再是单纯的“伐”,势也不再是单纯的“藏”。
两者在髓海中相互缠绕,如两条阴阳鱼,首尾相连,生生不息。
他正沉浸在这种玄妙的领悟之中,忽然眉心微微一跳。
眼通感知到几道气息正从松林外缘心翼翼地向这边靠近,其中一道气息沉稳厚重如鼎如岳,那是郭琮的《九鼎镇岳功》;
其他几道较弱,应该是常江和那几名缇骑。
陈洛收回心神,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走到了松林边缘。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林中光线愈发幽暗,古松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融进满地的松针里。
他整了整身上破损的青衫,将残阳剑归入左手,提步向那几道气息的方向走去。
郭琮正带人在松林边缘徘徊。
长刀在幽暗的林间泛着冷光,常江和几名缇骑紧随其后,人榷未入鞘,神情警惕。
听见脚步声,郭琮猛地转身,刀锋下意识地上扬了几寸。
待看清是陈洛,他明显愣了一下——身上青衫多处焦黑破损,手中提着一柄陌生的暗金色长剑。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却没有任何血迹,步履从容,面色平静,看起来不像是刚从追杀中逃出生的样子,倒像是散了个步回来。
“陈修撰!”常江先一步迎上来,目光在陈洛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方才那个刺客追着修撰进了林子,我等本要追进去接应,但——”
郭琮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但遇到了另外六个刺客的阻拦。他们武功不俗,与我等缠斗了一阵后突然撤走,没有恋战。事情有些蹊跷,担心深入林中会中了埋伏,故此在慈候。”
“那个三品刺客呢?”郭琮又问。
陈洛将残阳剑横在身前,剑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幽暗金。
“他从背后偷袭,追在下追了一路,追到深处却忽然消失了,大概是见林深难觅,知难而退了吧。”
他顿了顿,面露苦涩地叹了口气,“这剑便是他仓促间落下的。来惭愧,在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踩到这柄剑,还被绊了一跤,险些摔破了头。”
郭琮的目光在残阳剑上停了一瞬。
他是识货的人——此剑材质非凡,剑身上的暗金色光泽流转如活物。
一个三品刺客会把自己的佩剑遗落在追杀途中?
他依旧觉得疑点重重,但陈洛这副自认狼狈的模样,倒让他心底那点“此人莫不是深藏不露”的猜疑又压了回去。
他收刀入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陈修撰无事便好。你若在太晖观有个闪失,回京后本官也免不了吃顿挂落。”
他抬眼瞥了一眼陈洛手中那柄剑,“剑你自己收着,找机会把它卖了,也算压惊。”
他吩咐常江护送陈洛即刻下山回营,又将两名缇骑留在山道上搜索接应。
交代完这些,他总算想起还有一个人来:“对了,洛世子没事,被贼人一掌震晕而已。”
“皮肉伤不重,就是胆子了些,醒后第一时间喊着要回指挥使司,是去搬救兵,我的两名手下跟着他走了。”
“陈修撰,我们速回行辕,防止那些刺客还有同党——”
他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渐黑的松林,“此番回去定要彻查一番,这湘王府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荆州城并不安全。”
陈洛听到这话,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微妙的触动。
方才徐鸿镇扮作湘王府护卫前来刺杀,若是真正的湘王旧部倒也顺理成章。
可徐鸿镇是杭州西湖剑媚人,不远千里跑到荆州来,却偏偏选了湘王府护卫这个身份——这其中岂不是正好明了徐鸿镇此行还与湘王有关?
他暂时打住了这个念头,跟在郭琮身后往回走去。
走出松林,太晖观的金殿铜瓦还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微光。
一行人沿着来时石阶快步下山,陈洛走在队伍中间,手里那柄残阳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不出意外的话,这柄剑以后不会叫残阳了,找个机会重新淬火,换个剑柄,便能改头换面继续用。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往后请你换个主人,新名字以后再。”
洛杰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激烈。
当郭琮将太晖观遇刺的经过简要禀报完毕——湘王府残余护卫、三品高手领头、目标直指监军——洛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
他面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监军及武德司等人遇刺,这不仅是打他洛杰的脸,更是打朝廷的脸。
湘王已经自焚了,三护卫已经收编了,居然还有逆党敢在光化日之下刺杀钦差?
这要是传回京师,皇帝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言官会怎么弹劾?
他安陆侯的脸面往哪搁?
更让他后怕的是,洛云歌当时也在场。
若非郭琮挡了那一刀,世子爷恐怕就不是被震晕那么简单了。
“搜!”洛杰的军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些逆党给本侯揪出来!”
军令一下,原本已渐渐恢复平静的荆州城顿时风声鹤唳。
各条街巷重新设卡,京营步军挨家挨户搜查,火器营的火铳手占据了城中各处制高点,武德司缇骑则专门负责盘查客栈、酒肆、寺庙、道观等可能藏匿高手的场所。
凡是近日入城的陌生面孔,一律带回指挥使司讯问;
凡是不出明确来路、拿不出路引凭证的,一律先行收监。
荆州城的百姓们躲在家中,从门缝里看着满街的官兵跑来跑去,心里又惊又怕。
他们刚刚经历了湘王自焚的惨剧,还没缓过神来,又撞上了全城大搜捕。
搜捕持续了整整三。
官兵们把荆州城翻了个底朝,客栈的掌柜被盘问了无数遍,连地窖和柴房都被翻了个遍。
结果一无所获。
那些刺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对于这个结果,洛杰虽然面色难看,却也没有过分意外。
郭琮早已禀报过,刺客中至少有六名中三品以上的好手,领头的那人更是三品修为,能追着陈洛消失在密林深处又从容脱身。
这样的人物,寻常士卒怎么可能抓得住?
但搜查本身便是一种姿态——朝廷遇刺之后雷霆反击的姿态。
荆州城的百姓们看见官兵日夜搜捕,便会知道朝廷对逆党绝不姑息。
而“湘王府残余护卫行刺钦差”这件事本身,也进一步坐实了湘王谋逆的罪名。
人死了,罪名却需要反复敲打,才能钉得更深。
陈洛对这三鸡飞狗跳的搜捕视而不见。
他整日待在指挥使司自己的厢房里,对外宣称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洛杰特意派了一名军医来给他瞧了脉,军医回报陈修撰脉象平稳,只是略有些心神不宁,开了一剂安神汤便告退了。
厢房内,陈洛盘膝坐在床榻上,膝上横着幽影刀。
那柄从徐鸿镇手中缴获的残阳剑被他用布裹了,靠在床脚,只露出半截剑柄。
他已有了计较——等回京之后,找个能工巧匠重新淬火改刃,换掉剑柄上那些遗留着徐鸿镇印迹的皮缠,再换个剑鞘。
到那时,这柄剑便不再是西湖剑媚残阳剑,而是他陈洛的私人收藏。
这三日他足不出户,不是在养神,而是在等。
等沈清秋的消息。
第三日深夜,陈洛悄然外出,来到沈清秋的落脚点。
过了一会,沈清秋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
她一身黑衣,面容在烛光下依旧带着几分探听情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陈洛睁开眼,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沈清秋没有坐,她站在陈洛面前,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憋了一路的话要。
陈洛微微一笑,平铺直叙。
他自己在太晖观松林中与徐鸿镇正面交手,数百招之后,断其一臂,缴其佩剑。
他的语气并不重,仿佛在一件寻常的差事。
但沈清秋听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她自从跟随陈洛以来,知道公子武道赋惊人,但那是三品镇国,是西湖剑媚核心长老,是成名数十年的老牌强者。
而公子才多大?
她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急促起来。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悲伤,是激动。
她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捧住陈洛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陈洛没有推拒。
暗室之中,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沈清秋的手指探入他的衣襟,触到他胸膛上那道之前激战中留下的淡红余痕时,指尖微微发颤。
她沿着那道痕迹缓缓抚过,力道克制得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柄最锋利的刀。
陈洛伸手揽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沈清秋躺在榻上,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蕴着智慧的眸子此刻正低头注视着她,比平日多了一层极淡的柔和。
秋夜的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间渗入,带着薄薄的凉意,却怎么也降不下这一室的灼热。
事后,沈清秋伏在陈洛胸口,指尖缓缓划过他肩上那几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
“听他已经彻底逃遁?”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
陈洛“嗯”了一声,手指穿过她的青丝。
“徐鸿镇断了一臂,残阳剑也被我缴了,他本人就算活着逃回去,也是半个废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但这条老狗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在朝中还有不少瓜葛。我怕他狗急跳墙,报复不了我,便拿我身边的人出气。”
“尤其是你——你跟我的关系虽未公开,可从江州到杭州再到金陵,若是有心人想查,未必查不到。”
沈清秋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肌肤下稳定而有力的脉搏。
她虽然性子飒爽,但听到他为自己周全考虑的话,心里仍不免生了几分柔软。
陈洛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梢:“还有,我打胜了徐鸿镇,但并不代表下人能信是我打胜了他。所以眼下对外,只能我福大命大,在朝廷军队的威慑下侥幸逃脱。”
沈清秋轻轻点头。
她明白公子的意思——三品战力是底牌,底牌越少人知道越好。
徐鸿镇自己固然不会声张被一个后生子砍断了手,陈洛也得严防死守,绝不能让真相传出去。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沈清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晃晃的杀机,“徐家在杭州根基深厚,若是就此罢休,日后指不定还会找麻烦。不如让我带人——”
“不必。”
陈洛打断了她,嘴角浮起一丝在沈清秋看来甚至有些陌生的笑意,“他要杀我,却败了。按江湖规矩,他既然走了刺杀这条路,失败之后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是三品巅峰的世家高手不错,但徐家可不止他一个人。如今徐鸿镇断臂废功,徐家少了这个三品巅峰坐镇,就好像乌龟没了壳。”
“我便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这块硬骨头他们徐家啃不动。既然啃不动,那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否则——”
他没有否则怎样,但沈清秋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意,也是历经生死战后的从容。
“你继续盯紧徐府,留意他们的动向。”
陈洛抬手摆正沈清秋散乱的长发,将她肩上披风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些,“徐鸿渐、徐鸿镇及徐家主要负责饶动向都要查清。”
“但要记住,你们只盯不动,绝不可与徐府的人硬拼。等我回京禀报完差事,就亲自去徐府走一趟——”
“拿了我的终归要加倍还回来,他们若不给一个法,我就给徐府一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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