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竟得真人亲赐平安符,简直是祖坟冒青烟,撞上百年难遇的福运……
“不必多礼,归途风急路滑,务必留神。”
苏荃语气温和,却字字沉实。
“是!属下这就告辞!”
副官深深一躬,直起身时仍忍不住频频回望,目光灼灼,直到身影隐入山道拐角,才依依不舍收回,领着部下踏着月影,疾步朝山下奔去。
山色如墨,月光斜切,层层叠叠的人影被山坳里的雾气悄然裹住,渐行渐远,终至杳然。
苏荃收回视线,长长吐纳一口浊气。
“今儿个,真是撞大运了!”
他懒懒倚着门框,一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止不住的怦怦乱跳,嘴角咧开,笑得几乎合不拢嘴:“瓶山古墓,古籍孤本……”
“啧啧,了不得,真了不得!”
方才若非人多碍事,他早仰长啸三声,把满腹狂喜一股脑儿吼出来!
古墓那头暂且不提,八字还没一撇,里头藏的是金砖还是白骨,眼下谁也不准。
可那批古书——听副官话里透出的意思,怕不是堆成山的一摞老卷轴!
甭管品相如何、价值几何,在他眼里,全是活脱脱的宝贝疙瘩!
“妥了妥了,今晚必须好好庆贺一番!”
他笑意未消,转身“咔哒”一声合上门扉。
此时离子夜尚早,以他的脚程,赶到任家镇不过半炷香光景,醉香楼烫一壶陈酿、斩两斤酱牛肉,准保热腾腾端上桌!
夜云低垂,冷风穿林。
密林深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疾掠而过,仿佛在跟时间赛跑,粗重的喘息混着枯枝碎响,劈开寂静山野。
“文才!再加把劲!”
秋生跨在自行车上猛蹬,车轮咬着陡坡吱呀作响,还不忘频频回头催促。
他自己体力虽好,爬这盘山路也累得额角冒汗;更别提落在后头、脸色发灰的文才,连扶把的手都在打飘。
“你……你别喊了……我……我在拼了命蹬啊……”
文才牙关紧咬,双腿灌铅般沉重,每踩一下都像在拔钉子,可那破车就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最后一丝力气抽干,脚下一滑,连人带车重重砸进泥坑里。
“不行了——真……真蹬不动了!”
他瘫在湿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鬓角滚进嘴角,咸涩得发苦,却连抬手擦的劲儿都没了。
“你这身板,比纸糊的还脆!”
秋生只得刹住车,倒退几步蹲到他身边,“师父性命攸关!苏真人是唯一指望!”
“我……我哪能不知?!”文才舌头伸得老长,呼哧直喘,“可这坡比鬼打墙还邪门……要不你先去?我躺会儿就追上来……”
“唉……废物点心。”
秋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叹口气正要重新蹬车,忽觉一道清冽凉风迎面扑来——
呼——
风掠面颊,沁凉入骨,还裹着一丝极淡、却分明可感的灵息。
沙尘扑进眼睛,他本能闭眼揉搓,再睁眼时,浑身汗毛陡然炸起!
眼前赫然立着一人,不是苏荃,还能是谁?!
哐啷——
秋生吓得手一抖,连人带车栽进路边草丛,摔得满嘴泥草。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苏荃负手而立,眸光淡淡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二人,声音平静,却不容回避。
“哎哟喂——”
秋生龇牙咧嘴爬起来,拍着裤腿上的泥,惊疑不定地打量眼前人,确认真是苏荃,顿时瞠目结舌:
“苏真人……您……您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前方明明空空荡荡,连只鸟影都没有,怎么一眨眼,人就杵在眼皮底下?
除非是鬼魅瞬移……否则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恰巧路过。”苏荃眼帘微垂,并未多作解释。
这话倒也不假。
百步之外,他就听见两人气喘如牛的争执。
不用猜,灰头土脸、往道观方向死磕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山上荒僻,唯此一处落脚地,他当即收步,悄然掩至。
“吧,火烧眉毛了?”苏荃语气略沉,目光微凝。
“苏真人!总算见到您了!求您救救我师父!”
秋生一个箭步攥住苏荃衣袖,声音发紧,手指都在抖。
“九叔?出什么事了?”
苏荃眉峰一蹙,心头倏然一沉。
清冷月光泼洒下来,静静铺满荒寂的下坡山道。
三道人影逆着山风,高低错落,疾步向下奔去……
苏荃刚蹙眉开口,话音未落,便被一句惊惶失措的答复震得心口一沉。
“镇上闹尸变!任老爷……他被咬死了!”
“什么?”
苏荃眉头骤然拧紧,脸色霎时冷了下来,“清楚——究竟怎么了?”
秋生喉结上下滚动,语速急得像打鼓,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抖了个干净。
“半个月前,任老爷亲自登门,请师父替他操办祖坟迁葬……”
“起初一切顺利,可前起棺时,大伙儿当场傻了眼——任老太爷尸身竟完好如生,皮肉发青泛铁色,指尖暴长、牙龈翻黑,分明是即将尸变的征兆!”
“师父当即下令,连夜把棺材抬回义庄封存,准备择吉日焚化镇压……”
秋生越声音越哑,额角青筋直跳,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豆大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进嘴角,又咸又涩,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可今儿凌晨,我跟文才听见棺材里‘咚’一声闷响,冲进去一看——空棺一口,尸身早已不见踪影!”
“光刚亮,任老爷的死讯就传遍了全镇!脖子上两排紫黑齿印,血都吸干了!”
后头挤上来的文才一个劲儿点头,脸色白得像糊了层纸,手指都在打颤。
“师父还……任老太爷已蜕成铁甲尸!百年难遇的凶物!刀砍不进,符烧不伤,一扑就是断墙裂石!”
铁甲尸?
苏荃眼皮微掀,眸底倏地掠过一道灼亮的光,心底那点兴致,一下子烧得旺了。
这等货色,在僵尸谱系里虽排不上顶阶,但比寻常跳僵、飞僵不知强出多少倍——皮如玄铁,筋似钢缆,寻常桃木剑劈上去只留白痕;一吼能震散阴魂,一扑能掀翻青砖瓦房;撞上它,九成道士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樱
更别铁甲尸本就稀罕,偏在这地方撞见,倒真像老爷往他碗里送菜。
“任老太爷现在在哪儿?”苏荃眯起眼,语气沉而稳。
秋生和文才脑袋摇得几乎要甩脱,“我们要是知道,还能在这干着急?!”
“如今任老爷横死,老太爷又不知躲哪舔爪子去了,满镇子鸡飞狗跳,家家闭户,连狗都不敢夜吠!”
“也正因这事闹得太大,师父……”
秋生脸一垮,声音发哽,“被保安队那个阿威当替罪羊抓走了!关在镇南牢房里,连面都见不着!”
“临走前,师父攥着我手腕,压着嗓子叮嘱:‘快去找苏真人——只有他能镇住这铁甲尸!’”
两人眼眶通红,话没完,膝盖已微微发软,差一点就要跪下去磕头。
看他们汗透衣背、嗓音发颤的模样,苏荃无声叹了口气,唇线略略绷紧。
“慌没用,我又没袖手旁观。”
“苏真人真肯出手?!”
秋生猛地抬头,鼻尖一酸,差点把眼泪憋回去。
“九叔被困,铁甲尸流窜在即——我若不出手,这镇子怕是要血洗三遍。”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波澜。
可心里早盘算开了:这铁甲尸,活捉比斩杀值钱十倍!若能收为己用,往后便是道观最硬的一块门板;再调教几年,未必不能压过卡尔斯,坐实左膀右臂之位……光是念头一闪,指尖都微微发烫。
何况玄阴手刚修至第九重,正缺一场烈度够高的实战来淬火圆满。
这邪功一旦大成,指风能裂石,掌劲可凝霜,连鬼差见了都要绕道走。
再任发在镇上跺一脚,地皮都得晃三晃。出了这档子事,县里、道协、甚至省城那边都得盯过来——若由他亲手平乱,声名自然水涨船高,日后办事,哪还用低声下气求人?
好处明摆着,他岂会推?
“走。”
思绪收束,苏荃眸光一凛,朝二人颔首。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灰影破空而出,衣袂猎猎如鹰隼掠夜,眨眼间便融进山道尽头的浓墨里。
秋生和文才还僵在原地,眨了三回眼,才敢确认——人真没了。
“……苏真人呢?”
文才茫然四顾,仰头望向山道,只看见尘土翻腾,黄沙簌簌坠地。
“八成……先杀进镇里了。”
秋生咽了口干沫,不敢多想,一把抄起歪倒的自行车,“少啰嗦!快追!”
回镇少两个钟头,分秒拖不得。
“啊?还得蹬车?!”
文才垮着脸哀嚎,话音未落,秋生已踩着踏板“嗖”地蹿出老远。
“喂——别扔下我!!”
他胆子本就,荒山野岭,夜风呜咽,只剩自己一人杵在黑黢黢的坡上,腿肚子直转筋,哪还姑上喘气,连滚带爬跨上车,咬着牙狠蹬追赶。
苏荃脚程比平日快了近半,不过盏茶工夫,便已立在任家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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